而曾国荃……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记得,自己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血在烧,心在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皇帝……王爷……天下……
但最后,他松开了刀柄。
因为大哥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火。
“生是大清的臣,死是大清的鬼。”
现在,十二年过去了。
大哥在南京,背生鳞甲,目射金光,正在变成非人的怪物。自己在山西,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等着朝廷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而胡老三这样的老弟兄,在酒楼说书,吐血等死。
如果当年……
如果当年真反了……
“哈……”
曾国荃笑了。
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碎裂的质感。
他端起那个裂了缝的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酒很苦。
苦得像这十二年,每一个夜里,他反复咀嚼的……“如果”。
“九帅……”
胡老三缓过气来,独眼望着他,眼神清醒了一些,但也更悲凉了:
“我刚才……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曾国荃放下酒碗,“你醉了。”
“是,我醉了。”胡老三低下头,“我天天醉,不醉……活不下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只有窗外细碎的雪,还在飘。
“周大彪。”曾国荃唤道。
“在。”
“送胡哨官去医馆。然后……”他顿了顿,“在城里给他找个差事。看守城门也好,管管仓库也罢——别让他再说书了。”
“是。”
“还有,”曾国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些银子,给他安家。告诉他……是我曾国荃,对不起他们这些老弟兄。”
周大彪眼睛红了:“九帅,您……”
“去吧。”
人扶走了。
大堂里,又只剩下曾国荃一人。
他看着桌上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太原城笼罩在暮色和细雪中。远处的鼓楼上,亮起了灯。更远处,是苍茫的太行山,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隔断了江南,隔断了往事,也隔断了……所有“如果”的可能。
“大哥,”他对着南方,喃喃自语,“你说,咱们选错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雪呜咽。
像千万个战死的亡魂,在问同一个问题。
而答案,早就被血浸透,被时间掩埋,被这越来越冷的雪……
一点点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