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我手下那一哨,”康福说,“一百二十人。破城时剩三十七个。现在……大概就我一个还活着。”
“我那一师,”陈玉堂说,“两千五百人。最后清点,活着的……一百零三个。”
数字。
冷冰冰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都是一段被战争碾碎的人生。
而现在,这两个曾经带领这些数字互相厮杀的人,坐在一起,平静地交换这些数字,像在交换菜园里萝卜和青菜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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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吗?”康福忽然问。
不知道是问陈玉堂,还是问自己。
陈玉堂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南京城,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老家在安庆。咸丰十一年,湘军破城。我爹,我娘,我妻子,还有两个儿子……都死在城里。不是湘军杀的,是乱兵,是饥荒,是……说不清谁杀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加入太平军,就是想报仇。杀湘军,杀清妖,杀所有让我家破人亡的人。”
“杀够了吗?”
“杀不够。”陈玉堂摇头,“杀一个,想杀十个。杀十个,想杀百个。杀到后来,我都忘了最初是想给家人报仇……只是习惯杀人了。”
他转头,看着康福:
“你呢?为什么当湘军?”
康福沉默了很久。
“我老家在湖南湘乡。”他说,“长毛打过来时,我没跑。因为曾国藩曾大人说,要保境安民。我就跟着他,从湖南打到湖北,打到江西,打到安徽,最后……打到南京。”
“保境安民,”陈玉堂笑了,笑容很苦,“保住了吗?”
“没有。”康福说,“境没保住,民也没安。只有越来越多的死人,越来越多的废墟。”
两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答案太残酷——没有谁是赢家。湘军赢了战争,但输掉了良心。太平军输了战争,也输掉了性命。而那些百姓,那些被“保”的、被“安”的民,死在战火里,死在饥荒里,死在胜利者和失败者的马蹄下。
像野草,被碾过一茬,又长一茬,再被碾过。
下山时,太阳已经偏西。
两人砍了三根毛竹,康福扛两根,陈玉堂扛一根——用独臂和瘸腿,配合得意外默契。走到屋前时,天色将晚,炊烟从茅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是陈玉堂煮的饭。
三个月来,他们轮流煮饭。今天轮到陈玉堂。
饭是糙米,菜是园里的青菜,还有一小碟咸鱼——是康福前几天从山下镇上换来的。两人坐在屋前,就着暮色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陈玉堂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坛酒——不是好酒,是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但封泥完好。
“喝点?”他问。
康福点头。
两人就着碗喝。酒很烈,烧喉咙,但暖身子。
喝到第三碗时,陈玉堂忽然说:
“康兄弟,咱们……结拜吧。”
康福手一抖,酒洒出来一些。
“结拜?”
“嗯。”陈玉堂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这山里,就咱们两个人。你无妻无子,我家人死绝。哪天咱们谁死了,另一个……好歹能收个尸,烧炷香。”
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残忍。
但也直白到……真实。
康福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让那股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烧掉心里最后那点犹豫。
“好。”他说。
没有香,没有烛,没有关公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