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异姓兄弟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我手下那一哨,”康福说,“一百二十人。破城时剩三十七个。现在……大概就我一个还活着。”

“我那一师,”陈玉堂说,“两千五百人。最后清点,活着的……一百零三个。”

数字。

冷冰冰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都是一段被战争碾碎的人生。

而现在,这两个曾经带领这些数字互相厮杀的人,坐在一起,平静地交换这些数字,像在交换菜园里萝卜和青菜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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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吗?”康福忽然问。

不知道是问陈玉堂,还是问自己。

陈玉堂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南京城,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老家在安庆。咸丰十一年,湘军破城。我爹,我娘,我妻子,还有两个儿子……都死在城里。不是湘军杀的,是乱兵,是饥荒,是……说不清谁杀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加入太平军,就是想报仇。杀湘军,杀清妖,杀所有让我家破人亡的人。”

“杀够了吗?”

“杀不够。”陈玉堂摇头,“杀一个,想杀十个。杀十个,想杀百个。杀到后来,我都忘了最初是想给家人报仇……只是习惯杀人了。”

他转头,看着康福:

“你呢?为什么当湘军?”

康福沉默了很久。

“我老家在湖南湘乡。”他说,“长毛打过来时,我没跑。因为曾国藩曾大人说,要保境安民。我就跟着他,从湖南打到湖北,打到江西,打到安徽,最后……打到南京。”

“保境安民,”陈玉堂笑了,笑容很苦,“保住了吗?”

“没有。”康福说,“境没保住,民也没安。只有越来越多的死人,越来越多的废墟。”

两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答案太残酷——没有谁是赢家。湘军赢了战争,但输掉了良心。太平军输了战争,也输掉了性命。而那些百姓,那些被“保”的、被“安”的民,死在战火里,死在饥荒里,死在胜利者和失败者的马蹄下。

像野草,被碾过一茬,又长一茬,再被碾过。

下山时,太阳已经偏西。

两人砍了三根毛竹,康福扛两根,陈玉堂扛一根——用独臂和瘸腿,配合得意外默契。走到屋前时,天色将晚,炊烟从茅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是陈玉堂煮的饭。

三个月来,他们轮流煮饭。今天轮到陈玉堂。

饭是糙米,菜是园里的青菜,还有一小碟咸鱼——是康福前几天从山下镇上换来的。两人坐在屋前,就着暮色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陈玉堂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坛酒——不是好酒,是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但封泥完好。

“喝点?”他问。

康福点头。

两人就着碗喝。酒很烈,烧喉咙,但暖身子。

喝到第三碗时,陈玉堂忽然说:

“康兄弟,咱们……结拜吧。”

康福手一抖,酒洒出来一些。

“结拜?”

“嗯。”陈玉堂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这山里,就咱们两个人。你无妻无子,我家人死绝。哪天咱们谁死了,另一个……好歹能收个尸,烧炷香。”

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残忍。

但也直白到……真实。

康福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让那股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烧掉心里最后那点犹豫。

“好。”他说。

没有香,没有烛,没有关公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