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对着屋后那两座坟,跪下了。
坟是空的——康福的坟里埋着他那截断臂,陈玉堂的坟里埋着他那条断腿。他们给自己修了坟,说等死了,就埋进去,面朝南京,面朝那片他们厮杀过、也毁掉过的土地。
“皇天在上,”陈玉堂先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后土在下。我陈玉堂,今日与康福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共死。生前恩怨,一笔勾销;死后魂魄,相依为伴。”
康福接着说:
“我康福,今日与陈玉堂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饭同吃,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没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种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乱世里,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是奢望。能有个收尸的人,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两人磕头。
三个头磕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起身时,眼睛里都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然后,他们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大哥。”
“二弟。”
一饮而尽。
酒很苦,很辣。
但咽下去后,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松了。
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浸满血的铠甲。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
就坐在屋前,看着星星,一碗一碗喝酒,说了一夜的话。
说小时候在田里捉泥鳅,说第一次握刀的手抖,说那些死在身边的弟兄最后的样子,说这些年做的梦——梦里全是血,全是火,全是死人睁着眼看着他们。
说到后来,两人都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
哭那些回不来的人,哭那些赎不清的罪,哭这个把人变成鬼的世道。
也哭……终于有个人,能听懂这哭里的全部重量。
天亮时,酒喝完了。
两人瘫在椅子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大哥,”康福哑着嗓子说,“你说,咱们这辈子……算白活了吗?”
陈玉堂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
“不知道。但至少最后这几个月……没白活。”
是啊。
没白活。
因为终于不用再杀,不用再恨,不用再背着血债醒来,又背着血债睡去。
终于可以只是两个人,坐在深山里,看日出,等日落,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结局。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陈玉堂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他走到篱笆边,回头:
“明天还上山吗?”
“上。”
“那……老时辰见。”
“好。”
陈玉堂走了。笃、笃、笃的拐杖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康福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忽然觉得,这东梁山的雾,其实没那么冷了。
因为雾里,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像这乱世里,两盏将熄的灯,凑在一起,互相借一点光。
虽然微弱。
但至少……不是全然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