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玉麟三访

“记得。你说‘此战若胜,江南可定;若败,玉麟当沉舟自尽,不负将士’。”

“那封信后面还有两句,”彭玉麟缓缓道,“‘然杀戮过重,恐伤天和。他日功成,愿归隐林泉,以赎罪愆’。”

曾国藩沉默了。

花厅里只有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时间。

“你现在做到了,”良久,曾国藩才说,“归隐林泉。”

“那你呢?”彭玉麟忽然问,“涤生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停下来?”

问题很轻。

却像一把刀,直接刺进曾国藩心里最深处那个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袖中的木匣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托不住。

“雪琴,”他最终说,“去江上走走吧。像当年那样。”

船是寻常渔船,篷舱低矮。

曾国藩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船公——耳背,坐在船尾打盹。彭玉麟带来的亲兵守在岸上,两人顺流而下,任船漂着。

江面开阔,远处有商船往来,帆影片片。看不出这里曾经是战场,看不出江水曾经被血染红过。

“你看,”曾国藩指着北岸,“那里就是九洑洲。同治元年,你率水师强攻,死了四千多人。”

小主,

“四千二百七十三人,”彭玉麟说,“我亲手记的名册。”

“南岸那片芦苇,是雨花台。曾国荃困守四十六天,你从江上运粮,船被炮火打沉七艘。”

“不是七艘,是九艘。有两艘沉在半夜,没算进去。”

“还有下游的江阴、镇江、瓜洲……”

“涤生兄,”彭玉麟打断他,“你不用帮我数这些。”

曾国藩住了口。

船漂到一处江湾,水流平缓。彭玉麟忽然解开长衫前襟——胸口,背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伤、箭伤、炮子伤,像一幅狰狞的地图,记录着每一场血战。

“这些,我都记得。”他说,“每天晚上,它们都会疼。不是肉疼,是……心里疼。”

曾国藩看着那些伤疤,忽然觉得袖中的木匣在发烫。

“我也疼。”他低声说。

“不一样。”彭玉麟系上衣襟,“你的疼,在里头。我的疼,在外头。看得见,摸得着。”

“所以你要走?”

“所以我要走。”彭玉麟望向江面,“涤生兄,我问你——咱们这十年,杀了多少人?”

曾国藩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那数字太大,大到说出来,会压断脊梁。

“我不问具体数目,”彭玉麟继续说,“我只问:杀够了没有?还要杀多少,这天下才能太平?”

“雪琴,你这是……”

“我问的是你。”彭玉麟转过头,眼神锐利起来,“曾国藩,曾涤生,我的三十年挚友——你体内那条‘螭’,吃饱了没有?”

“轰”的一声。

曾国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小船剧烈摇晃。老船公惊醒,茫然地望过来,又低下头去。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彭玉麟稳稳坐着,“咸丰五年,鄱阳湖血战,你昏迷三日。醒来后眼神就不一样了——那时我就疑心。同治三年,天京破城前夜,你帐中传出异响,亲兵说听见野兽低吼。赵烈文替你遮掩过去,但我留了心。”

他顿了顿:

“后来我暗中查访,在皖南遇到一个老道。他说,世有大戾,化而为螭。螭者,战魂所聚,杀伐所凝。需以血饲,以功养,以……天下苍生为祭。”

江风突然冷了。

曾国藩重新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它还在吗?”彭玉麟问。

“……在。”

“能控制?”

“有时能,有时不能。”曾国藩闭上眼,“破城那日,我站在太平门上,看着满城大火,突然想……想跳下去。不是愧疚,是兴奋。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不是我杀了那么多人,是那么多人……杀了我。”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