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像在叹息。
良久,彭玉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
“这个给你。”
曾国藩接过。玉是温的,带着彭玉麟的体温。
“那老道给的,”彭玉麟说,“说能宁神静心。我知道用处不大,但……戴着吧。就当是个念想。”
“雪琴……”
“我要走了。”彭玉麟望向西边,太阳已经开始偏斜,“这次是真的。衡阳老家还有几亩薄田,一间老屋。我打算种点竹,养几只鸡,了此残生。”
他站起来,船身微晃:
“涤生兄,你走不了,我知道。朝廷需要你,天下需要你,你体内那东西……也需要你。但求你一件事——”
“你说。”
“少杀些人。”彭玉麟深深一揖,“就算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为了我们这些手上沾满血的,也为了……你自己那点还没被吃完的魂。”
曾国藩站起来还礼。
两人在摇晃的船上,对着彼此,深深鞠躬。
抬起身时,眼睛都红了。
“这个给你。”曾国藩终于取出袖中的木匣,“本想等你生日再送……现在,就当饯别礼吧。”
彭玉麟打开。
匣里是一方印章,田黄石,刻着四个篆字:江海余生。
“我刻的,”曾国藩说,“手生了,字丑。”
“不丑。”彭玉麟摩挲着印章,笑了,眼里有水光,“这四方印,够我用到入土了。”
船靠岸时,夕阳正红。
两人并肩走上码头,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亲兵牵马过来,彭玉麟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利落,毕竟是一辈子在船上、马上厮杀的人。
“雪琴,”曾国藩忽然喊住他,“若有一日……我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彭玉麟勒住马,回头。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即将褪色的神像。
“那就来找我。”他说,“衡阳,萱洲镇,河边第三棵老槐树底下。我给你留一坛酒,咱们喝完了……我送你上路。”
话说得平静。
像在说明天吃什么菜。
曾国藩点头:“好。”
“保重。”
“保重。”
马走了。蹄声嘚嘚,在青石路上渐渐远去。
曾国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衡州的那个夜晚——两人在湘江边喝酒,彭玉麟说:“涤生兄,若他日功成名就,咱们还回这里喝酒。”
他说:“好。”
如今,功成了,名就了。
酒却再也喝不回当初的味道了。
周升悄悄过来:“大人,回衙吗?”
“再等等。”
曾国藩继续站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江上渔火点点亮起。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又摸了摸袖中——那里还有一个空木匣。
然后他转身,朝总督衙门走去。
脚步很稳。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知道,彭玉麟这一走,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也没了。
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
带着体内那条螭,带着满手的血,带着这顶用无数头颅换来的官帽,一直走到……
走不动的那天。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远处船夫的号子声。
苍凉,悠长。
像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