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渡拒马河,踏入燕云之地,景致与中原已大不相同。
天似乎更高阔,风更显凛冽,道旁多见成群的牛羊与零星的毡帐,
偶有的契丹骑手呼啸而过,投来审视或好奇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腥与牲畜的气味。
幽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曾经的北方雄镇,如今已是契丹南疆最重要的军政中心。
城墙高厚,箭楼密布,城头飘扬的不再是中原王朝的旗帜,而是契丹的狼头大纛与各色部落认旗。
入城并无盛大仪式,只有一队契丹皮室军骑兵在前引导,气氛肃杀。
街道宽阔,但行人稀少,商铺多是汉人经营,见有大队晋人车马入城,纷纷关门闭户,只从门缝窗隙中投来惊恐或复杂的目光。
车驾被引至南京留守府——一座融合了汉地庭院与草原粗犷风格的庞大建筑群前。
门前守卫皆是剽悍的契丹武士,按刀而立,眼神冷漠。
一位身着契丹高阶文官服饰、却难掩汉人面貌的中年男子,在数名汉、契属官的簇拥下,立于阶前相迎。
他约莫四旬年纪,面白微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矜持与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正是契丹南枢密使、燕王、南京留守——赵延寿。
见石素月下车,赵延寿并未上前,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热情:
“晋国监国公主远来辛苦。本官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府中已略备薄宴,为公主洗尘。”
姿态倨傲,排场简陋,与石素月公主之尊、两国交往的礼仪相去甚远。
王虎、石雪等人脸上皆现怒色,石素月却以眼神制止。
她心中明镜一般:赵延寿,原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女婿,骁勇善战,当年耶律德光扶植石敬瑭时,也曾动过立他为中原之主的念头。
但最终耶律德光选择了石敬瑭。赵延寿皇位梦碎,只得率部降契丹。
多年来虽在契丹官至南面官之首,封燕王,镇守南京,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始终是外人,对夺其中原皇帝位的石敬瑭乃至整个石晋朝廷,心怀怨怼,视之为鸠占鹊巢的仇寇。
如今石敬瑭的女儿落到他地盘上,能有好脸色才怪。
“有劳燕王殿下。”石素月依礼微微欠身,语气恭谨,不卑不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赵延寿再是汉人,再是南面官,此刻也是契丹的重臣,代表耶律德光。她此来是示弱麻痹,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