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已至,霜降过了半月,寒气浸骨。巷弄两侧的梧桐叶早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徒劳地抓着铅灰色的天。李豫裹紧了单薄的夹袄,心跳却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突兀的悸动,让他猝不及防地跌进回忆——儿时的夏夜里,祖母总爱踩着暮色,从院心那方荷塘里,挑一片最阔大的荷叶。清水涤净,铺在竹编的篮子里,装上刚从深井中汲出的西瓜,绿皮红瓤,冰沁甜爽。荷叶的清香混着西瓜的甘冽,是他对“夏天”这个词唯一鲜活的注脚。后来,祖母走了,在一个暴雨倾盆的秋日。他蹲在荷塘边,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那时的荷叶早已枯败,只剩黑褐色的残梗,在狂风暴雨中抖得像他无法抑制的肩膀。
“两位,要买些什么?”
一个极轻的女声自身侧响起,像一缕羽毛拂过耳廓,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凉意。李豫循声望去,那女人缓缓抬起头。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浅棕色的眼眸在巷口飘摇的灯笼光下,映着两团跳动的小火苗,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沉静。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缝里却嵌着些许黑褐色的泥垢,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那颜色,那质感,竟与他贴身收藏的铜表后盖里,那张老照片背面沾染的泥土,分毫不差。
沈心烛握着短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侧过头,用气声在李豫耳边低斥:“她不是人。”
“何以见得?”李豫不动声色,目光依旧胶着在女人身前木桌上的那片荷叶上——十月霜降,何来如此鲜绿的荷叶?
“你仔细闻。”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温热气息,只有……只有骨灰混着腐土的味道。”
李豫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像是麦芽糖熬得过火,底下却隐隐翻涌着腐败的酸臭。凝神细辨,果然有一缕极淡的、烧纸与骨殖烧焦的混合气味,被浓重的糖香死死压住,稍不留意便会忽略过去。
女人似乎对他们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唇角微扬,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笑容却未达眼底:“不买东西,是想借过这条巷子?”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青瓷碗里漂浮的荷叶,“那可得先答我的题。”
沈心烛上前两步,短刀的刀尖抵住木桌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声:“什么题?”
女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专注地用指尖轻叩碗沿,青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碗中水面荡开层层涟漪,那片巴掌大的荷叶却如钉在水上一般,纹丝不动,甚至不见一丝褶皱。“很简单,”她慢悠悠道,“这碗里的水,为何能养着夏天的荷叶?”
沈心烛眉头紧锁:“水里加了防腐的药料?”
女人摇头。
“幻术?”李豫接口,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违背时令的荷叶。指尖堪堪要触及水面,女人却倏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李豫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粗糙的纹路,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