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皇宫,本该沉睡。
但今夜,太极殿区域亮如白昼。火把噼啪,甲胄碰撞,脚步声急促。空气里飘着血腥、焦糊,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凤南衣站在偏殿门口。她没换衣服,脸上烟灰混着血迹。背脊挺得笔直。皇帝已被安置在暖阁,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全被提溜过来,战战兢兢围着诊治。但谁都知道,皇帝这条命,现在是挂在永宁郡主身上。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像一尊染血的玉像,冰冷,肃杀。
龙武卫指挥使周放,内务府总管太监高德海,慎刑司掌印太监曹瑾,三人连滚爬地赶到。看到殿前空地上摆成一排的十几具尸体,尤其看到胸口还插着匕首、被紧急止血包扎后依旧昏迷的玄一,三人腿都软了,噗通跪倒。
“郡主!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周放砰砰磕头,额上见血。
凤南衣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殿前石阶上,那里,摆着那具老太监“刘头”的尸首,还有那截铜吹管。
“刘头,”她开口,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夜里却字字惊心,“御膳房杂役,入宫二十七年。家在京郊刘家庄,有一寡姐,三年前病死。无其他亲眷。平日在御膳房负责烧火、运炭,寡言少语,胆小怕事。今夜子时一刻,运送银丝炭至太极殿外围侍卫值房。返回途中,于西侧宫道‘失足’,撞到通风口栅栏。之后,死于甬道,颈骨断裂,胸口洞穿。凶器,”她顿了顿,“是玄一的刀,和他自己的匕首。”
她每说一句,高德海的脸色就白一分。这是把他内务府的底裤都扒了。
“本宫问你们,”凤南衣终于转头,目光落在高德海身上,像冰锥子,“此人今夜当值,是谁安排的?运送炭火至太极殿,是谁指派的?他一个烧火杂役,如何得知太极殿密室通风口的确切位置?这铜吹管,这‘乱神散’,他从何得来?他背后,是谁?”
高德海浑身抖得像筛糠,汗出如浆:“奴才……奴才不知啊!今夜排班是……是御膳房管事太监李春安排的!奴才……奴才这就去拿李春!”
“不必了。”凤南衣声音更冷,“一炷香前,有人发现李春在自己屋里悬梁了。留下遗书,说亏空公款,畏罪自尽。”
高德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死无对证!这是被人灭口了!
“周指挥使,”凤南衣看向周放,“今夜太极殿外围,何人值守?何处岗位?可有异常?那通风口所在宫道,当值龙武卫是谁?可曾仔细查验刘头身份腰牌?可曾检查那炭篓?可曾在他‘失足’后,检查通风口?”
周放冷汗也下来了。他负责外围警戒,却让人把“乱神散”送到了皇帝鼻子底下,还害得玄一和十名影卫几乎死绝。这是天大的失职!
“末将……末将失察!当值的是……是小旗赵虎带领的一队兄弟。他们……他们查验了腰牌,也查看了炭火,确实是上等银丝炭。那刘头年老体衰,撞到栅栏后吓得瘫软,兄弟……兄弟们只当是意外,呵斥他离开,未曾……未曾细查通风口……”周放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埋到地里。
“未曾细查。”凤南衣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没半点温度,“好一个未曾细查。周指挥使,你龙武卫拱卫宫禁,职责所在,便是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该放过。今夜,有人在你眼皮底下,用一篓炭,一个吹管,差点要了皇上的命,差点让玄一和十名忠心影卫自相残杀而死。你一句‘未曾细查’,就想揭过?”
周放浑身一颤,猛地以头抢地:“末将该死!末将该死!请郡主责罚!”
“你的罪,自有皇上发落。”凤南衣移开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但脸色也极为难看的慎刑司掌印曹瑾,“曹公公。”
曹瑾一个激灵,尖着嗓子:“奴才在!”
“李春‘自尽’,刘头已死。但本宫不信,这皇宫大内,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下毒弑君,还能轻易灭口。”凤南衣缓缓道,“慎刑司七十二道刑罚,曹公公最是精通。本宫给你一夜时间。御膳房,今夜所有当值、与刘头、李春有过接触的,全部拿下,分开审。太极殿外围,今夜所有当值龙武卫,尤其那个小旗赵虎,以及他手下所有人,全部拿下,分开审。皇宫各门,今夜出入记录,全部封存核对。本宫要你撬开他们的嘴,查出是谁指使,谁接应,谁传递消息,谁负责灭口!”
她盯着曹瑾,一字一句:“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本宫只要结果。天亮之前,本宫要看到口供,看到名单,看到这条线上,每一只老鼠,每一颗钉子。少一个,”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曹公公,你这掌印,也就当到头了。明白吗?”
曹瑾后脊梁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掌管慎刑司,最知道这位永宁郡主看着温和,实则手段有多厉害。今夜皇上差点在她眼皮底下被害,她心里憋着多大的火,用脚指头都想得到。这是要借他的手,在宫里刮起一场腥风血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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