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铜灯转了最后几圈。海风变大了,把顾惜月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她看着矮影。
“你一直在看着我。”顾惜月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爹下葬那天。”矮影说,“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你穿了一身白。你弟弟没来。你一个人抱着灵位。抱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你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字。‘悔’。不是你的悔。是刘若愚的悔。你替你弟弟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你身后。你写完那个字,用脚抹掉了。但潮水没抹掉。潮水把沙冲走了,字留在了贝壳上。我捡了那枚贝壳。”
小厨娘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菜刀横在手里。刀刃朝内。
“我刻的。”小厨娘说,“我在沙滩上刻了一个字。‘等’。因为我知道,潮水会把它冲走。但贝壳会留下。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枚贝壳,就知道我在等。我在等爹。也在等姐。我一直以为等的是爹。后来才知道,等的是你。”
矮影没有声音了。海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的斗篷下摆吹起来一点。她露出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小厨娘问。
“告诉你什么?”矮影说,“告诉你我还活着?告诉你在岸上?告诉你我做了二十年影子?告诉你我不识字,找不到爹?”
“告诉我你是我姐。”小厨娘说,“就这一句。别的都不用说。”
矮影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斗篷下摆从地面上抬起来,露出两只脚。光着的。脚背上有旧的烫伤。船上的锅炉烙的。伤疤的形状像半月。
林远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旧疤在月光里像一条白线。和矮影脚背上的半月疤,弧度一模一样。
“你的疤,和我的疤,是同一个弧度。”林远说,“烙你的那块铁,和烙我的那块铁,是同一块。”
矮影看林远的手。看了三息。她没说话。但她的脚背在月光里发亮,像一片被烫过的海。
“我上过船。三次。找你。”矮影说,“第一次,你在船尾杀鱼。我站在你后面。你没回头。但你的刀切到鱼骨的时候,和码头上的铁砧,用了同一个节奏。我在岸上听的。第二次,你在甲板上磨刀。我站在你旁边。你没看我。但你的刀和磨石之间,每隔七下就停一下。你数磨石的纹。我看你数的。第三次,你在船舱里哭。我站在门外。你没听见。但你的哭声和浪一样。浪上来,你哭一声。浪下去,你停一下。我数了你哭了十三声。数到第十三声,我走了。”
小厨娘的手指在菜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菜刀从手里滑下去。刀落在石阶上。弹了一下。刀刃朝上。
“刀落,人别。”小厨娘说,“我爹说过,刀落在地上,如果不是朝着自己,就是朝着要杀的人。刀弹了一下,刀刃朝上。朝上,是杀人。朝下,是放人。刀朝上。说明她不该走。”
她看矮影。“姐,刀不让你走。”
矮影没有回答。她慢慢把斗篷的领口往左拉了一下。露出左肩。月光照在肩膀上。锁骨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是缝线。不是疤。缝线的颜色,和沈映月手腕上的白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