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二轮(1)

一

哈桑倒下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月光下扭动,像七条蚯蚓。林远蹲下去摸他的脉搏——凉的。血从哈桑的嘴角渗出来,混着痰,紫黑色的,滴在林远的手背上,像一朵一朵凋落的桑葚花。

“账本你拿走。”哈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了洞的风箱,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但我还有一件东西。”

林远没有擦手背上的血。他看着哈桑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眼睛碎,是眼睛里的光在碎。像一艘船,缆绳断了,锚还沉在水底。

“什么东西?”

“张荣的。”哈桑的嘴唇翕动着,紫得像熟透的桑葚,裂开一道道血口,“他寄存了三年,说值十万两。三天后要来取。”

林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三天。又是三天。三年前张荣说三天后来取那批青花瓷,结果那天夜里刘大死了。一年前张荣说三天后来取那幅《快雪时晴帖》摹本,结果那天夜里陈二死了。现在张荣又说三天后来取这幅锦。三天,是张荣的刀鞘。刀什么时候出鞘,看他的心情。

“东西在哪里?”

“楼下。”哈桑撑着地,想站起来。手撑在青砖上,指节发白,指甲上的黑色竖纹被月光照得发亮——那是砒霜走过的路。从指尖渗进去,沿着血管,走到心脏,走到肝,走到骨髓。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戴着手套就没事。但砒霜会挥发。变成气体,从纱线手套的缝隙里钻进去,从皮肤的毛孔里钻进去。等他发现的时候,毒已经入了骨髓。

他站起来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像踩在沉船倾斜的甲板上。腰间的钥匙叮当响——从前是三十七根,每一根对应一件宝物。今天只剩五根了。声音稀疏得像秋天的蝉鸣。

林远跟在他身后。月光从二楼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哈桑的背上。背驼了,肩胛骨顶起袍子,像两座小小的坟。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第一块,林道远的。第二块,刘大的。第三块,陈二的。第四块,哈桑父亲的。四块瓷片贴在胸口,凉的,像四只手按在他心上。

“四个了。”他在心里说。

楼梯到头了。

二

一楼展示厅的灯光昏黄,像隔了层茶色玻璃。哈桑没有停。他穿过那些真假混杂的宝物——永乐青花压手杯、宣德炉、成化斗彩鸡缸杯、嘉靖五彩鱼藻纹盖罐。每一件都标着价码,每一件都被哈桑的手指摸过、眼睛看过、钥匙锁进铁匣又取出来。

十年前那个大食商人把锦送来的时候,天在下雨。哈桑撑了伞在码头等他。商人打开锦,雨丝落在上面,捻金线在雨里发光。他以为那是真金在发光。现在才知道——是假的在雨里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