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二轮(1)

展厅最里面,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挂屏,被绸缎盖着。绸缎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阿拉伯文的“真主至大”,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像一堵沉默的墙。墙角堆着三只铁箱,贴着泉州府的封条、郑和的关防,红色印泥已经发黑了。

哈桑站住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触到绸缎,抖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看了十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越看越不对。但我找不到证据。”他转过头,看着林远,“你的手——是看东西的手。你帮我看看。”

“为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哈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是帮你自己。张荣的东西,你想知道真假。”

林远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睛。以此刻为问:这锦是真是假?得未济卦。未济,事未成也。火上水下,烧不开。爻辞:“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过河,沾湿了尾巴,没有好处。

他睁开眼。卦象说:此事难成,且有小凶。蜀锦的鉴定,需要懂丝线、懂染料、懂织法、懂组织结构。他懂瓷器,懂字画,懂铜器玉器,但蜀锦——他只知道苏绣用平针,蜀锦用斜针。别的,他不知道。他需要沈映月。

让她来,她会涉险。不让她来,真相就断了。他想起苏半山的话:“赌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三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鱼市的腥臭。腥味里还混着别的东西——胡椒、丁香、肉豆蔻、乳香、没药。腥味和香味混在一起,像这座港口本身:一半是海,一半是路。

沈映月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常年握绣针的手,指节微微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丝线的颜色。朱红、靛蓝、鹅黄、翠绿。像彩虹碎在她指间。手里拿着绣绷。白绢上的山海关只绣了一半。城楼的飞檐翘角绣完了,歇山顶的瓦楞一层一层叠上去。箭窗空了十六个,只绣了窗框,窗棂还没绣。“天下第一关”五个字已经绣完了——楷书,笔力苍劲,像刀刻的。那是她父亲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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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看见林远的那一刻,睫毛颤了一下。

“进来。”

沈映月走进展厅。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脸上。她的脚步很轻,绣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苏州女子的走法,脚尖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像猫踩在瓦上。然后她的目光被那幅锦吸住了。

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挂屏前,站住了。后背微微绷紧。肩胛骨隔着月白衫子,顶出两道弧线——那是紧张,不是害怕。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指尖在锦面上方一寸处慢慢移动。从东边的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越过沙漠、戈壁、绿洲,经过敦煌、高昌、碎叶、撒马尔罕,一直走到天方。她的手指在敦煌停了一下。深蓝的底色上,敦煌用朱红色织成。城墙,城楼,城门口站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着僧袍,手里拿着锡杖。一个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经卷。她的手指继续往西走。高昌。碎叶。撒马尔罕。每一座城池用不同的颜色,每一个关隘用不同的织法。走到祁连山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祁连山用银线掺了白丝织成,三层叠绣。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白,山腰是草场的青,山脚是戈壁的黄。三种颜色,三种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