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揣摩者,测其深。人之所言,未必所愿。他说‘你替我回去看一眼’,不是在看灯。他是在看自己还能不能走回去。腿不行了,路太远了。他把灯交给你,就是把二十年的等待交给你了。他等到了。但等的代价,是再也走不动了。”
林远低下头,看着灯座。不是在看灯,是在看那个老人的腿。左脚先迈,右脚拖在后面,脚后跟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从码头到塔顶,一天跑三趟。后来膝盖坏了,蹲不下去。再后来脚后跟也坏了。他把二十年的等待走成了一条腿瘸的路。
“你替我回去看一眼。”老者忽然说。
林远抬起头。
“回锡兰。长明灯前。替我看一眼他点过的那盏灯还亮不亮。”他的声音不再像砂纸,忽然变得很轻,像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不用告诉我。你自己知道就行。我回不去了。腿不行了。等他的时候还能走——从码头走到塔顶,一天跑三趟。后来膝盖先坏了,蹲不下去。去年秋天开始,脚后跟也不行了。现在只能走这条街。再过几个月,大概连茶寮都走不到了。他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现在我想回去看看他点过的那盏灯——但路太远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翻过灯座底侧。一行字,墨迹被二十年海风侵蚀得模糊,但笔迹与他怀里那五页纸的笔迹完全相同。收笔处微微上挑——和刘若愚在役帖上刻“刘”字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抬起头。老者已经站起身,往门外走。背影被阳光切成一截一截的暗影。他走的方向,是灯塔的方向。他的腿是瘸的——左脚先迈,右脚拖在后面,脚后跟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老妇人忽然从灶台后面抬起头。“你还回来吗?”
老人的背影在阳光里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你帮我把那壶茶留着。等他走的时候——给他倒一碗。”
“他不喝怎么办?”
“他会喝的。他喝过更咸的。”
他跨出门外。
阳光吞没了他。
茶寮里静了很久。灶台后面的老妇人慢慢蹲下来,用围裙角擦地上的水渍——擦着擦着,她停住了。围裙角停在半空中,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陈九蹲在茶寮门口,把碎瓷片攥在手心。他没有进去,但他在听。他的手指在瓷片边缘慢慢摸过去——摸过那些被磨圆的棱角。他在替林远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