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站在茶寮外三丈远的地方,背对着门口。她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每一条巷子。她在数——数经过茶寮的人,数他们走了几步,数他们停了几次。
顾惜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蹲在对面屋顶上,本子摊开,正在画茶寮的轮廓——画那个老人、那盏灯、林远接灯的动作。她的笔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左手小指的指腹上又多了一枚灰黑色指印。她画完了。她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用苏州话:“**阿爹,你看见了。这盏灯等了二十年,今天有人来接了。**”
四个人,四个方向,守同一盏灯。
公主开口:“他让你回锡兰。你会去吗?”
林远看着手里的灯。他把灯芯从怀里取出,放入灯盏。灯芯落在铜质油盏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一颗心落回胸腔里。
“我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我会替他回去。”
他把灯翻过来,让那行字朝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手指摸了摸灯芯。没有再说话。
公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她的咸茶。茶已经凉透了,比刚才更咸。
四
下午,船队靠岸补充淡水。林远带着陈九去码头集货点取锡器样品。一个满剌加官员递过来一个布袋,里面是几件样品锡壶。林远翻开布袋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压在布袋最底下,不是锡器。
布包很小,用油纸裹着,麻绳扎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满剌加官员摇了摇头,“压在库房最里面,和一批锡矿一起放了好几年了。要不是这次清仓,没人发现这个东西。”
林远接过布包,掂了掂。很轻。他解开麻绳,剥开油纸。油纸的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碎屑落在地上,像干枯了很多年的落叶。
里面是一页残纸。
纸已经黄透,边角都卷了,正面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最末一行,墨色与前面不同——更淡,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笔锋在纸面上轻轻拖过,收笔时微微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