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那日书房里紫砂壶碎了一地,黛玉便着意与林玦存起了界限。往日里同坐书房、闲话笔墨的自在,半分也没有了。
她轻易不往他内书房去,便是廊下撞见了,也只客客气气问一声安,低头便走,不肯多留半句。
有时林玦在院子里远远看见她,唤一声“姐姐”。
她应了,脚步却不曾放缓,只微微侧一侧头说一句“你忙你的去”,话音未落人便拐过了月洞门,连裙角都不曾多停留一息。
可饶是如此,六月十五林玦十四岁整生辰,她却半分不肯含糊。
早在大半个月前,她便花了好几个黄昏,一针一线地绣了一只扇套。
绣完了扇套,黛玉又亲自去小厨房揉面蒸了一盘寿桃糕。
末了,她又用小楷抄了一卷《中庸·为政》章句。
末尾题了一行小字:“甲辰六月,吾弟初度,敬录此则,以励朝夕。”落款“湘君书”。
而姐弟之外,也有一番情况。林玦本不欲声张,只打算内院简简单单过了就罢,谁料江南官场消息最是灵通。
巡抚、藩臬两司早得了信,齐齐派人送了寿礼来。
头一份是巡抚的礼,来的是巡抚府上的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廊下。
那管家亲手揭开匣盖,其中礼物一露真容便震了满院人的眼……一张千年雷劈阴沉金丝楠木为琴面造的古琴。
那琴通体泛着沉沉的暗金色,纹路如云似水,绵绵不绝,木质密实如铁,触手微凉。
岳山是整块和田羊脂白玉琢的,白润如凝脂,七根琴弦是冰蚕丝三股绞成。琴轸用了老犀角,十三徽是金箔镶的砗磲。
翻转琴腹来看,阴刻“寒涛”二字,旁署“成化三年秋制”,还钤了前代藏家的朱文小印,一望便知是传世数百年的旧物。
那抬琴的管事躬身站在阶下,满面堆笑道:“我家大人说林大人少年清贵,雅擅音律。
这张琴搁在库中也是蒙尘,送来给大人闲时抚弄,聊表贺忱。”
第二份是左布政使送的,一只樟木箱笼打开,里头衬着天鹅细绒衬金绸,整整齐齐码着一套汝窑天青茶具。
共一十二件,盏、托、洗、执壶俱全。釉色匀净温润,真个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模样。
那管事的垂手道:“我家大人说,大人日常办公清苦,这套茶具虽不名贵,沏茶待客也还使得。”
话虽谦逊,可在场的人都晓得宋汝窑世间罕有,成套的更是难寻。
昔日汝窑开窑前后不过二十余年便遭了靖康之难,窑口被毁,工匠星散,剩下的器具毁一件少一件。
纵是宫里都未必寻得到一整套的汝窑茶具,寻常富贵人家能得一两件便已够传家之用。
第三份是右布政使送的——这人到任才不过三月,最是谨小慎微,不敢抢两位上司的风头。
只送了一坛封了三十年的惠泉老酒,泥封上还贴着一方泛黄的笺纸,写着“甲戌冬月封”的字样。
外附一封短札,说“闻大人寿辰,无以为敬,薄酒一坛,聊为诸位大人佐席”。
他姿态放得极低,摆明了只是凑个礼数,不肯半分越矩。
三家礼单之外,还各附了一份红笺请柬,都说是第二日在秦淮河畔的私家园林备了薄宴,专给林大人贺寿,请务必赏光。
林玦坐在书房里,听冯渊一一回完话,沉吟了片刻才淡淡吩咐:“礼都收下,登记造册,回头按例备了回礼送过去。
宴席就一概推了,说我身膺圣命,不敢耽于宴乐。各位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冯渊应着退出去打点,走到门口又听林玦补了一句:“那坛酒留着,别动。”
林玦嘴上说着公事最重,谁知到了入夜,却在内院枇杷树下摆了两方小案,一左一右错着摆,中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案上放了几碟清淡蔬果,又叫人把白日里巡抚送来的那张“寒涛”琴安在了当中的桐木琴桌上。
他自己着了件玄红暗纹的常服,束着一条素色腰带,站在阶下等着,望着月洞门的方向。
夜色渐渐沉下来了,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从月洞门那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