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玦侧身让了让,声音温和道:“白日人多嘈杂,没得半分清净。这会子都散了,请姐姐坐会儿,听听这琴音色如何。”
黛玉点点头,在右首案前坐了。案上那只青瓷酒盏已经斟满了。她端起酒盏来抿了一口。
那三十年的陈酒果然不同凡响,入口绵甜醇厚,混着桂花与松子的清甜,她端着酒盏又喝了一口。
林玦也不多说,自去琴桌后坐了。先焚了一丸檀香,而后指尖轻轻按在弦上,略略调了调,试了试音色,便抬手弹了起来。
不是什么《高山流水》《平沙落雁》的传世名篇,是他这几月在江南查田闲暇时自己随手谱的一支小调,连名字都不曾取过。
曲调清和婉转,起承转合之间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只带着点仲夏夜风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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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着,手里的酒盏都没有放下过。她听得出神,不知不觉连斟了三杯,脸颊慢慢泛起一层浅桃红。
紫鹃站在她身后,眼看着那酒壶里的酒下去了小半,心里着急,想劝一句“姑娘少喝些,仔细醉了”。
可抬眼瞧见黛玉的目光一径落在琴桌后那人身上,眼神亮得很,像是倒映着月光的湖水,连眨眼都放得轻。
紫鹃便把那句劝酒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悄悄回身,吩咐廊下候着的小丫鬟,再去厨房端两碟爽口的腌梅、脆枣上来。
盼着姑娘多吃两口菜,压一压酒劲。小丫鬟应声小跑着去了。
黛玉也觉这曲子好听,可她却不肯往深处想。
什么琴音寄心意、弦上诉衷肠,她自忖还没到那般通透的境界,也不想到。
她只当是弟弟少年心性,闲来无事谱的顽曲,当得起一声“好”字就是了。再多想一点,就不是那么好了。
一曲终了,余音在枇杷树的枝叶间绕了两圈,才慢慢散在风里。
林玦按弦抬头,眸子映着月色,温温地望过来,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黛玉笑着鼓起掌来,声音里带着点酒意的慵懒:“好曲子。我竟从没听过这样的调子,清雅得很。
全儿生辰,还有这样的雅兴,真是越发长进了,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谱曲。”
林玦笑了笑,指尖还搭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泛音:“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的,姐姐不嫌弃就好。”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又看了看她手边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盏:
“姐姐素来琴艺最好,也弹一曲叫我听听?这首曲子写的时候就想,若姐姐听了能弹上一段,那便是它的造化了。”
黛玉抬眼瞅他一眼,唇边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全儿想听什么曲子?太难的我可不会,久不练,手都生了。”
林玦看着她,目光很沉,收敛了笑意,低声道:“不是全儿想听。”
黛玉一怔,酒意仿佛醒了一瞬。她挑了挑眉,故意把话头往远了引:
“那是谁想听?林大人?还是林六元?堂堂巡田钦差要听我弹琴,那可得先递帖子来,我看看当日有没有空。”
林玦却没接她的话头,只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片坦荡荡的真意来:“我想听。”
黛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指尖微微一缩,正巧碰倒了酒盏边的银匙。又连忙伸手扶住,半晌才垂下眼睫低声道:“那……那我便胡乱弹几曲罢。”
说着她站起身来。谁料酒劲恰在这时涌上来,身子晃了晃。
雪雁站得近,连忙抢上一步扶住黛玉的胳膊,担忧道:“姑娘仔细,慢些起来,酒劲上头了。”
黛玉被她扶着,定了定神,脸上热得发烫,又摆了摆手,逞强道:“不妨事,喝得急了些,缓一缓便好。”
她说着又站了几息,等那股眩晕过去大半,才扶着雪雁的手慢慢走到琴桌边坐下。
她坐下之后,指尖轻轻拂过琴面,试着拨了几个散音,又略略调了调轸子,觉得音色确实难得的好,清越通透,余韵绵长。
然而许是酒意涌上来,她的手指有些发飘。才拨了两个音,便错了一个徽位,音色陡然一滞,“嗡”的一声哑了一下。
林玦听了,抬眼扫了一眼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