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雪雁,还有远远站在阶下候着的冯渊并两个小厮,都还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耳朵大概都竖着。
他当即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去罢。这里不用伺候了,把院门带上。”
紫鹃愣了愣,飞快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低着头拨弄琴弦,像是没有听见,只有耳根那一抹红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紫鹃心里虽有些不放心,可到底不敢违拗,只好应了声“是”,又带着雪雁并一众下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院里因此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一树婆娑的枇杷影,满阶流泻的白月光。
黛玉定了定神,本想拣一曲最平易规整的《良宵引》,胡乱弹完便罢,也算应了他的请求。
奈何酒意浸着筋骨,指尖软飘飘的不听使唤,才散挑了两三声,就又错了一个泛音。
她咬了咬唇,再拨,仍是心手不应,不是慢了半拍,就是轻了几分,调子零零散散的,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黛玉索性手一收,五指轻轻按在弦上,琴声戛然而止,余音在琴面上颤了颤便没了。
她侧过脸,微微喘了口气低声道:“许久不练,手生得很,不成调子,叫你笑话了。”
林玦瞧着她鬓边垂着的碎发被晚风撩得轻轻晃着,脸颊上的酒晕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耐不住起身走到她身侧,在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离得近了些,能闻见黛玉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混着酒气。
林玦没接琴的话,只低声道:“姐姐这些日子,总在躲着我。今儿要不是我生辰,怕是再隔十天半月,也见不着姐姐一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黛玉指尖猛地一缩,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头绞着手里的素帕,那素帕被绞得像麻花。
她眼睫垂着,声音平平的道:“好好的,说什么躲不躲。你这些日子清查田亩,公事忙得脚不沾地,我怎好总去书房搅扰。
你自己也说了,江南的案卷积了十几年,要一府一府地清,哪里有空闲理会旁的。”
林玦瞧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他试探着伸过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立刻躲开,林玦则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怎么从前再忙,姐姐也日日来书房陪我磨墨看书?我批卷子你也坐在窗边看书,一看便是一下午,也不嫌闷。
如今倒生分了,我就剩我一个人对着那些案卷文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孤单得紧。”
黛玉被他握着手,只觉得极其不自在,想抽回来,可又觉得太着痕迹,反倒显得心虚,索性僵着没有动。
她的眼角扫过他含笑的眉眼,嘴里带着点讥讽的意味:“奇了。我没来的那些日子,你难道就不读书不应酬了?
你的案卷也不会自己长脚跑了。怎的我一来,你反倒就孤单了?当真是越长大越会耍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了。”
林玦低低笑了一声,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指节,动作温柔而执拗:“姐姐自己心里明白。
可是为着先前我在书房说的那些话,姐姐便厌弃我了,连见都不愿见我?”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跳,慌忙别开眼,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院墙,心口突突地跳得厉害。
若说厌弃,倒也谈不上。
当时她确是有些气恼,觉得他唐突,失了姐弟的本分,那些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更不该对着她说。
可细细想来,更叫她慌的,不是他的那句话,而是她自己——她气恼也好,别扭也好,竟都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更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过、掂量过。
一个做姐姐的,对着弟弟的疯话,原该一笑置之,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说的胡话。
可她偏不,偏要想,偏要掂量,偏要躲着他避嫌。
这才是最可怕的。
黛玉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比方才喝了三杯陈酒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