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张伟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没落下去。郑明远,户部尚书,三日前往汴梁送信。屋里没人动。裴执安的手指仍搭在刀柄上,萧望津的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李玉先开口。
“信的内容呢。”
张伟摇头。
“那个校尉只知道送信这件事,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说,是郑明远府上一个管家亲自送到泗州的,接头的是宋军一个姓王的参将。”
“王仁赡。”裴执安的声音没有起伏。
李玉转过头看他。
“赵普的门生。”
裴执安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确证的档案。
“两个月前,王仁赡从汴梁调任泗州,名义上是协助泗州防御,实际上是赵普安插在淮北的眼线。郑明远和他接头,不是第一次。”
萧望津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今晚的收网——”
“照常进行。”李玉打断他,“不但要收,还要收得更快。裴执安,你的人准备好了?”
“已在太常寺外埋伏。瘸腿男人下午进去后,没再出来过。周福也盯死了,人在清风居,有两个伙计陪着他喝酒,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那就现在。”
李玉站起来。
“瘸腿男人留活口。周福也是。朕要他们开口。”
裴执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被李玉叫住。
“等等。”
裴执安回头。
“郑明远那边,先别动。派人盯紧,所有进出他府上的人,一个不漏。他往汴梁送信,朕要看看汴梁往他这儿送什么。”
裴执安点头,推门出去。门板合上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融进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屋里剩下三个人。
萧望津站起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陛下,郑明远若是通敌,那户部的账目就全有问题。秋收后的粮草调集、军械采购,都是他经手的。”
“朕知道。”李玉的声音很平,“所以这两个月,朕让他经手的,都是朕想让他经手的。”
萧望津一怔。
“陛下是说——”
“朕给他看过的那本账册,是假的。”
李玉从案下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扔在桌上。册子翻开,露出一排排工整的墨字,全是户部的收支明细。但萧望津凑近看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处数字的墨色和其他的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真账在吴守诚那里。”李玉说,“郑明远手里那本是朕让他看的。里面的数字比实际多出三成——存粮多三成,铁料多三成,军饷多三成。他往汴梁送的信,如果是军情,送得越多,赵匡胤越会高估南唐的国力。”
萧望津愣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惊佩压不住。
“陛下这是用郑明远的手,给赵匡胤喂了一颗定心丸。”
“不是定心丸。”李玉说,“是迷魂汤。赵匡胤以为南唐粮草充足、军械充足,他就会等。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萧望津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门被推开。
虞清商站在门口。
她换了男装,束发,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她的脸色被灯影切成明暗两半,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陛下,郑三爷的人动了。”
李玉转过身。
“动哪了。”
“运兵器的船,今晚出港。不是去庐州,是往江宁方向。”
江宁。那是金陵的上游,长江南岸的重镇。如果郑三爷的兵器往那儿运,接货的人一定不是普通江匪。
“多少船。”
“三条,吃水很深。”虞清商跨进门,从袖中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案上。纸上用炭条画着几道弯曲的线,“属下跟踪其中一条,在秦淮河口的码头看到装货。桨叶包着布,船舱盖的是干草,但从草缝里露出来的不是稻谷,是铁锈。至少有二十箱。”
“二十箱。”张伟吸了口凉气,“够装备三百人了。”
“不止三百。”萧望津盯着那张图,“江宁的渡口能停大船,从那儿上岸,两天就能进金陵城。这批兵器如果送进城里,藏在哪一处宅子里,谁能找到?”
“所以不能让它上岸。”
李玉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张伟。”
“臣在。”
“你带五百人,去江宁渡口。不必打草惊蛇,船靠岸,接货的人来了,一起抓。全部留活口。”
张伟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你刚从泗州回来,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李玉看着他,“能行?”
张伟龇了龇牙。
“陛下放心,臣这条命,是泗州那些弟兄换来的。不把郑三爷的网全扯出来,臣睡不着觉。”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虞清商还没走。
“还有事?”李玉问。
“属下在码头盯货的时候,发现一个人。”虞清商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老面孔。陛下还记得千金坊那个瘸腿的账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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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的眉心跳了一下。
“瘸腿账房?千金坊里,不是只有一个瘸腿男人——”
“对。就是他。”虞清商说,“属下去太常寺的时候见过他的背影,所以不会认错。但今晚在码头,属下看见的不是他的背,是他的脸。”
“他的脸?”
“他化了妆,脸上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锅底灰混着猪油。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不瘸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烛火又跳了一下。李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瘸腿男人下午进了太常寺,裴执安的人在外面等着,他没出来。可他现在出现在码头,不瘸了,脸也变了。
“他会易容。”李玉说。
“不止。”虞清商的声音更低了,“属下看见他上船之前,弯腰捡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腰牌——金灿灿的,像是御前的。”
萧望津霍然站起来。
“御前腰牌?他哪来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顿住了。御前腰牌,只有宫里的人才有。而宫里的人,除了太监、宫女、侍卫,还有一种人——内侍省的探子。王德胜的人。或者,是在王德胜之前,那些净街虎的残党。
李玉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净街虎,是先帝留下的秘密机构,专职监视百官、搜集情报。李煜穿越后,净街虎的权力被架空,大部分人手被撤换,但仍有少数残党散落各处。郑广——郑三爷——当年就是借着净街虎的网络,搭上了军械走私的线。如果瘸腿男人是净街虎的余孽,他能拿到御前腰牌,就不稀奇。而他现在出现在码头,意味着今晚的收网计划,可能已经泄露。
李玉睁开眼。
“裴执安知不知道这人会易容?”
虞清商摇头。
“他不知道。属下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上船了。属下立刻回来禀报,但码头离澄心堂要半个时辰,船已经开了。”
“往江宁?”
“是。”
李玉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风从桂花树上掠过,吹落一阵花瓣,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江宁,船,二十箱兵器,会易容的瘸腿男人。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接,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郑三爷今晚不是要运兵器,他是要转移。
金陵的网,他察觉到了。
所以他要跑。
而瘸腿男人的腰牌,就是他的通行证。
“来人。”
门外应声走进一个内侍。
“传朕口谕,立刻封锁金陵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另,通知裴执安,太常寺那边不用等了,直接进去抓人。瘸腿男人可能已经不在里面,但他去过的地方,一定有痕迹。”
内侍领命,小跑着离开。
萧望津的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若是郑三爷真的要逃,封锁城门恐怕不够。他在金陵经营多年,暗道、密室、替身,什么都有。当年净街虎在金陵布的暗桩,比蜘蛛网还密。”
李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就把蜘蛛网整个端了。”他转过头,看着萧望津,“你去一趟内侍省,找冯玉恩。告诉他,今晚朕要他把知道的每一条暗道都画出来。他若是说记不清,你就告诉他——朕记得很清楚,他去年悄悄送出宫的那个侄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读书。”
萧望津眼角跳了一下。
“陛下——”
“朕本来不想用这张牌。”李玉的声音很平,“但今晚不是讲情面的时候。去吧。”
萧望津不再说话,拱了拱手,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玉和虞清商。
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根细细的弦在绷紧。灯影在墙上摇晃,照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