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在做什么。”李玉忽然问。
虞清商愣了一下。
“素问?她还在格物院。说今晚要试新制的连弩扳机,可能要熬到天亮。”
“你过去陪她。”
“陛下——”
“你今晚看到的事,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朕。”李玉转过身,看着她,“你妹妹在南唐,谁都不敢碰她。但郑三爷现在是困兽,困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去格物院,不是为了陪她,是替朕守住那扇门。”
虞清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跟踪瘸腿男人的时候,在码头听见他跟一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向正好对着属下这边,听清了一句。”
“什么。”
“他问那人,‘太常寺的账本,拿到了?’那人说,‘拿到了。今晚一并交。’属下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走路的时候,腿没问题,但肩膀——右肩比左肩低一寸。”
李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右肩比左肩低一寸。那是王德胜。
内侍省的王德胜,净街虎的旧人,自己策反过的眼线。
他今晚也在码头。
他没把这件事报上来。
小主,
“朕知道了。”李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吧。”
虞清商推门出去。门板合上的瞬间,屋里陷入了彻底的宁静。李玉站在案边,盯着桌上那张炭条地图,目光落在秦淮河口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上。
三条船。二十箱兵器。一个会易容的瘸腿账房。还有一个他以为自己策反成功的内侍。
郑广今晚的动作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早有预谋的脱壳。
而他的内线,不止王德胜一个。
李玉伸手翻开那本假账册的最后一页。页脚处有一排小字,是吴守诚两个月前写下的——郑明远户部拨银四万两,支应江宁修缮。这笔银子,户部的真账里没有。它不存在。但它从南唐的国库里流出去了,流到了江宁。
江宁。
今晚所有箭头都在指向江宁。
李玉抬起头,看着窗外。桂花树还在风里摇晃,花瓣落在石阶上,铺成一层细碎的金黄。远处传来更鼓声,两声短,一声长。亥时三刻。
城门的封锁令,应该已经传下去了。
太常寺那边,裴执安的人也已经开始行动。
但他知道,这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可能不是他要的鱼。
因为鱼已经闻到了网的味道,正在拼命往外窜。
不能让它窜出去。
李玉转过身,从案头拿起一支细笔,在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他拿起那张纸,叠成窄窄的一条,塞进一只细长的竹筒里。竹筒封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来人。”
暗处走出一个侍卫。
“把这只竹筒,送到韩熙载府上。他明天一早启程去江州,这只竹筒,必须在天亮之前交到他手里。”
侍卫接过竹筒,转身就走。
李玉关窗。
窗扇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触到的窗棂上,有什么东西——不是木头,是纸。一张薄薄的、被风贴在窗缝里的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你输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墨是新的,还没干透。
李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笑。
是猎人在林子里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音时,那种本能的、带着警觉的弧度。
他把纸条揭下来,在烛火上点着。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案上,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散,飘进灯影里,什么都没剩下。
李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灯说话。
“这才刚开始。”
门外,更鼓声又响了。
三声短,三声长。
子时已到。
金陵城里的狗,忽然开始叫。声音从城东传到城西,一条接一条,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辰的气味。太常寺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随即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被夜风扯散在秦淮河的雾气里。
裴执安的人进去了。
清风居那边传来一阵短暂的金铁交击声,几声闷哼,然后是长久的沉寂。
周福落网。
但码头上的三条船,已经驶出了秦淮河口。张伟带人追到江宁渡口时,只看到江面上一点模糊的灯火,正在往北岸靠拢。北岸是宋国的地盘。他站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看着那点火光越来越远,咬了咬牙,下了马。
“传信回金陵,告诉陛下——鱼往北游了。”
侍卫策马而去。
张伟转过身,看着江宁渡口寂静的码头。码头上堆着几十袋粮食,几捆干草,还有几个空木箱。木箱的盖子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箱底有一层黑褐色的粉末,用手指捻一下,是火药。他站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空气中除了火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虞素问之前说过,新制的火器需要桐油保养。
这些箱子,不是用来装普通兵器的。
它们是用来装火器的。
而火器,是南唐独有的。
张伟的脊背一阵发凉。郑三爷不仅运走了二十箱兵器,他还运走了火药和火器的配件。这些东西到了宋国手里,以汴梁工匠的仿制能力,用不了多久,宋军就能造出自己的火器。到那时候,南唐就没任何技术优势了。
他翻身上马,往金陵方向疾驰。
夜色里,马蹄声碎了一地的霜。
金陵城楼上,李玉站在垛口后,望着北方。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远处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那是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还在继续,细细的曲声被风扯成碎片,飘进云里。但李玉知道,今晚过后,金陵城的安宁,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完整了。
内鬼还没抓完。
郑三爷已经跑了。
这盘棋,他吃掉对方两条大龙,但棋眼被挪到了北岸。
收网收了一地鸡毛。
可鸡毛底下,还藏着针。
李玉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执安。
“太常寺那边,搜出什么了?”
小主,
“一本账册。”裴执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布包里是一本发黄的账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翻开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李玉接过来,借着城墙上的火把看了几页,呼吸渐渐慢了。
这是太常寺的祭祀开销账本。
但每一笔祭祀费后面,都跟着一个真正的用途——拨往宋国的军械、运往庐州的火药、藏在柳树巷宅子的矿石。这些钱,都披着“祭祀”的外衣,从太常寺流出去,流向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腊月初九,郑明远。”
李玉合上账本。
“郑明远现在在哪。”
“下午出太常寺后,去了户部。臣的人一直守在户部外面,没见他出来。但——”裴执安顿了一下,“刚才城门封锁的消息传下去后,户部的后门忽然开了。不是寻常的下人出门,是两个人,抬着一只大箱子,往秦淮河方向走。臣的人拦下来一看。”
他顿了顿。
“箱子里是空的。”
“空的?”
“空的。只有箱底铺了一层稻草。但那只箱子,尺寸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李玉的手指在垛口的砖缝里抠了一下。尘土簌簌落下,被江风卷走。郑明远也跑了。他不是跑在封锁令之前,而是跑在封锁令之后——藏在箱子里,趁着城门守卫还没完全到位,从港口坐船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
“和那三条船一样,往北。”
李玉沉默了很久。
江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眼底的阴影拉得很深。远处秦淮河上的笙歌忽然停了一瞬,又续上了,但调子岔了一个音,像是琴弦被人碰了一下。
“朕知道了。”他说,“回澄心堂。”
澄心堂里的灯还亮着。
萧望津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冯玉恩画的,金陵城里二十三条暗道的地图。每条暗道的入口、出口、中间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冯玉恩听说自己的侄子已经在裴执安的名单上,当场就瘫在椅子上,但很快就爬起来,用哆哆嗦嗦的手画完这张图。
“郑广在金陵有三处私宅,七条暗道连着秦淮河。”萧望津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裴执安的人已经搜了五处,抓到六个管事、三个账房、十几个伙计。但没有郑广本人。剩下那两条没搜的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