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搜了。”李玉打断他,“他不在金陵了。”
萧望津的手顿在半空。
“码头那边,张伟追到江宁渡口,人已经过江了。”李玉坐下,把太常寺的账本扔在桌上,“郑明远也跑了。藏在箱子里,从户部后门走的。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时辰,都往北去了。”
萧望津的脸色沉下去。
“两拨人同时跑,这不可能临时安排。他们早就知道今晚要收网。”
“对。”李玉说,“朕的澄心堂里,还有他们的耳朵。”
屋里没人说话。
烛火在灯罩里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往上蹿,又缩回去。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甜腻得让人嗓子发紧。
“陛下——”萧望津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张伟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甲衣沾满露水,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陛下,江宁渡口的箱子,臣验过了。”他将一块黑褐色的残片放在案上,“箱底残留的是火药,还有桐油。不是普通兵器,是火器配件。虞姑娘造的连弩扳机,还有火炮的瞄准具。”
李玉看着那块残片。
火器。瞄准具。
郑广运出去的,是南唐最核心的军事技术。
这些东西到了宋国,会被拆解、仿制、改良。汴梁的军器监不是吃干饭的,尤其是赵普那个老狐狸,他之前来金陵,就是为了探南唐的军事实力。他把这些带回去,等于把南唐的底牌翻给赵匡胤看。
“赵普。”李玉的声音很轻,“是赵普布的线。他在金陵待了不到十天,但他在汴梁布局至少半年。郑广、郑明远、王德胜,还有那个瘸腿账房,全部是他布在金陵的暗桩。他来金陵,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收网。”
萧望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李玉继续说。
“他走之前,已经把该带走的东西都安排好了。账本、图纸、兵器,还有这三个人——郑广、郑明远、那个会易容的瘸腿账房。他留给朕的,是一地的空壳。”
屋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李玉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兴奋的意味。
“他以为他赢了。”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九成九的鱼都落了网,剩一条溜走的,他把它当成了翻盘的本钱。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郑广运走的那些火器配件,都是两个月前虞素问淘汰的旧货。新制的连弩,射速比那批快了四成,扳机结构完全不一样。那批火药,配方里用的是去年陈化的木炭,炸起来劲道不够,顶多只能当训练弹。瞄准具的刻度,是旧制,还没校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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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津的嘴张大了。
“陛下是说——”
“朕让他运走的,都是朕想让他运走的。”李玉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赵匡胤拿到这堆破烂,兴许能仿制出几样。但仿制出来的东西上了战场,就会发现自己掉进坑里了——火药的劲道不够,连弩的扳机卡壳,瞄准具打不准。而南唐的军队手里拿的,是比这堆破烂快四成的下一代武器。”
他顿住了。
风吹过桂花树,最后几片花瓣被卷起来,散进夜里,像一场金黄色的雪。
“赵普这盘棋下得漂亮。朕这只老六,差点被他偷了家。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赢。用一堆淘汰品换他浮出水面,这买卖,朕不亏。”
萧望津看着他,半天才开口。
“所以陛下从一开始,就让吴守诚做假账,让虞素问保留旧版火器,让郑明远接管那批本该销毁的淘汰品——”
“朕不是让他接管,朕是把饵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李玉说,“鱼吃饵,浮漂动,线收紧,提竿。只是这条鱼比朕想的更滑。它咬钩之后,甩了甩尾巴,挣断了线。”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抬头。
“张伟,明天一早,把泗州俘虏里知道郑明远送信那件事的人全提出来,单独关押。他们的口供要一份一份核对,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线头。”
张伟抱拳领命。
“萧望津,你再跑一趟内侍省。告诉冯玉恩,他画的图救了他侄子的前程。但朕还需要他再画一张——先帝时期净街虎安插在宋国境内的暗桩名单。他要是说记不清,你告诉他,他侄子的科举资格能保住,但能不能进翰林院,就看他这次能记起多少。”
萧望津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陛下,陈觉那边,今晚还召见吗?”
李玉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子时已过大半,天边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灰。
“朕去见他。”
“现在?”
“现在。他在哪。”
“偏殿。”
李玉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往偏殿走去。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层被风吹落的往事上。
推开偏殿门。
陈觉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喝。听见门响,他站起来,躬身行礼。
李玉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你是郑广的亲家。”
陈觉抬起头,眼睛很平静。
“是。”
“说你比别人清楚他的底细。”
“是。”
“他现在已经过江了。带着二十箱兵器、一批火药,还有南唐火器的图纸。今天下午,他才从你的上司手里拿到一本账册。那本账册上的数字,够南唐吃三个月。”
陈觉的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慌张,是某种被确认后的沉重。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
“臣本来以为,今晚陛下会问臣,郑广在金陵还有哪些据点。”他顿了顿,“但这些,现在都用不上了。所以臣准备了另一份东西。”
李玉展开纸卷。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地点、时间、接头暗号。最下面一行,是郑广在宋国的联络点——汴梁城西的永丰粮铺。那间粮铺的主人,名字叫王仁赡。
李玉放下纸卷,看着陈觉。
“你这是要用亲家的命,换你自己的命。”
陈觉的声音很稳。
“臣不是拿他的命换臣的命。臣是拿他的命,换南唐的命。”
他顿了顿。
“臣与郑广结亲时,他还在做正经生意。后来他走邪路,臣劝过,劝不动。臣想过检举,但他手里有臣的把柄——臣当年做县丞时,曾替他瞒过一桩私盐案。那桩案子不大不小,但若翻出来,臣的仕途就到头了。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上折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十几年,臣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他抓回来的人。今天臣等到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声短,一声长。寅时了。
天快亮了。
李玉站起来,把那卷名单收进袖中,走到门口,回过头。
“陈觉。”
“臣在。”
“你的命,朕先收了。但你这顶乌纱帽,要自己戴稳。”
陈觉跪下去,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谢陛下。”
李玉走出偏殿,站在回廊里。晨风从秦淮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天边已经泛白了,金陵城的轮廓在曙光里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街巷里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更多的鸡鸣,一声接一声,把这座城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剥出来。
他一夜没睡。
但眼睛里没什么倦意,只有一种像刀锋刚刚磨过似的光。
裴执安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像猫一样轻。
“陛下,昨晚在码头和瘸腿账房接头的人查出来了。不是王德胜。是王德胜的副手,一个姓朱的太监。王德胜本人昨晚一直在内侍省,没有离开过。姓朱的刚才已经招了,说瘸腿账房给了他两百两银子,让他替郑广传一句话。”
“什么话。”
裴执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
“等”。
晨光洒进回廊,照在裴执安的手指上,把那纸条映成一片惨白。纸条边缘有焦痕,显然是从某封信上撕下来的。
李玉接过纸条。
手指碰到纸面的一刹那,他忽然想起上一章结尾时,萧望津问他那半句话——陛下是故意的吗?
他没答。
但答案现在已经写在这张纸条上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郑广的暗桩已经拔了,还剩一个字悬在半空。
汴梁城的粮铺里,有人在等这些兵器。
而江东那边,霜降已过,秋收的粮草已经入了宋军的大营。
赵匡胤不会等他太久。
他转身,把纸条揉碎,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一吹,全散了。
“那就不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