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澄心堂里的烛火还亮着。
李玉披了件半旧的石青氅衣,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濠州前线刚送回来的三封军报,每一封都拆了火漆,摊开着。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封末尾那一行“曹彬前锋已入乌江南岸设伏圈”上轻轻敲着。笃、笃。
停了。
殿外夜风忽紧,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影。
他还睡不着。
不是因为濠州——濠州的棋已经摆好了,只等着收子。他在想另一件事。赵匡胤禁了铁,断了丝绸,派了卢多逊拆吴越盟约。这些招数都在台面上,看得见,也挡得住。可赵匡胤不是那种只打明牌的人。这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骨子里信的是实力压人。禁铁禁丝只是拖延时间,他一定在等什么。
等一个有足够分量、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李玉把手指从军报上移开,按了按太阳穴。他和赵匡胤下棋下了四年,对方的路数他已摸得很熟——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正面战场之外,藏一支谁也不知道的伏兵。当年陈桥兵变就是这样,黄袍加身之前,满朝文武没一个人看出他要反。
这一次呢?
他在等什么?
殿门外传来一阵又轻又快的脚步声。是裴执安的步伐——那种鞋底只沾地半掌、几乎不发出摩擦声的走法。
“进。”
裴执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秋夜的凉气。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沾着露水,肩头湿了一小片。他没看李玉,先把殿门掩上,又把门闩轻轻搭上,才转过身来。
“主人。”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
李玉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忽然收紧了。裴执安做事从不多余的。他插门,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濠州?”
“不是。”裴执安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黑布裹着,搁在御案上。他掀开黑布,里面是一截被烧掉一半的竹筒,竹筒表面焦黑,还沾着泥,散发出一股硝烟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怪味。
李玉低头看那截竹筒。他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竹筒内侧有一层干涸的黄泥,泥层里嵌着细碎的铁渣。竹节头尾都有被火燎过的焦痕,但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竹筒的形状——它被刻意削成了三寸长、拇指粗的规格,截面齐整,不是随手砍的。这是制式品。
有工坊在做这个东西。
而且量不小。
“哪来的?”
“扬州。”裴执安说,“潘家旧宅的地窖。之前端掉万福绸缎庄的时候漏了一张暗网,臣又查了十天,昨晚在潘家在城西的一处废宅的地窖里起出来的。”他顿了顿,“这批货是半个月前运进去的,藏在药材里。箱子上封着火漆,批的是军器监。”
李玉拿起那截竹筒,凑近烛火。焦黑的竹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能看清竹节上刻着几个小字——不是人名,是数字。七,十二,五。
“这是批次号。”他声音很轻,“他们每批都要造这么多?”
“不只。”裴执安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被折成四折,边缘被汗洇湿了少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简图。他把图展开,手指点在图的中间。
“地窖里一共堆了十二只木箱,每箱装四十支。按潘家旧宅的规模,这只是其中一处中转点。扬州像这样的中转点,至少有五处。”
“算下来,两千多支。”
“而且还在造。”裴执安的指节轻叩在图上,“潘家废宅的地窖里,臣找到了一本账册残页。上面记着一笔采买:竹竿两千根,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买进日期,是上个月初八。”
李玉把账册残页接过来。纸是粗黄的草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没有一丝含糊。竹竿两千根,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这分量够造多少支?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至少三千支。而这只是扬州一处中转点的采购量。
“在造的是什么东西。”他把竹筒搁回案上,声音压得比他自己的呼吸还低,“你知道吗?”
裴执安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北岸的徐州附近点了一下。那里离宋国北境不远,是赵匡胤去年冬天圈出来的一片禁地,任何民船不得靠近。
“三个月前,赵匡胤在徐州设了铁器监分监。对外说是炼铁,但臣的探子回来说,铁器监每天夜间有大量烟尘冒出,从傍晚到天亮,从不停歇。天亮之后烟停下,但没有任何铁坯运出来。”他侧过头,看着李玉,“他们不是在炼铁。至少不全是。”
“是在烧什么。”
“烧硝石。”裴执安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刀背划过布帛,“在炼火药。可他们炼的火药,量太大,一般的铁管炮用不了这么多。直到昨天臣拿到这截竹筒,才算明白过来。”
他把竹筒翻了个面,指着竹筒尾部一个烧焦的小孔。
“这不是炮。”他说,“是箭。”
李玉盯着那个小孔,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光。火箭。不是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的那种绑在箭杆上、点火后射出去、杀伤力全靠火的简陋武器。赵匡胤做的这个更进了一步——它是用竹筒做燃烧室,竹筒里塞满火药,点燃后利用火药燃烧喷出的反推力把竹筒往前推。它自己就是箭。
小主,
他的指尖悬在竹筒上空,没有落下。
“试过没有?”
“没敢试。”裴执安说,“怕动静太大,暴露了身份。但臣量过它的装药,一支里头塞了将近一两火药。”
一两。
李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虞素同上个月做过的火药推力测试对比了一下。一两火药在封闭竹筒里点燃,推力不够推人推马,但推一支三寸长的竹筒绰绰有余。如果在竹筒前面装上铁箭头,点燃后飞出去一百多步不成问题。一百多步——那是普通弓弩射程的三倍。
而且这东西不用弓,不用弩,不用人力拉。一个人可以同时点燃几十支。
他忽然想通了赵匡胤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反常举动。禁铁,是为了减少南唐的火器产量。禁丝,是在拖延南唐在正面战场的军备投入。派卢多逊拆吴越盟约,是在釜底抽薪,让南唐外无援兵。而所有这些,都是在给他自己争取时间,让他在徐州把这批火箭造出来。
赵匡胤根本不想跟李玉在战场上拼战术。他打算用一场火雨把南唐军队的阵型撕碎。
李玉慢慢直起身。他看向舆图,徐州到金陵的距离在地图上是不过一掌的长度。
“徐州那边能进去吗?”
“进不去。”裴执安说,“铁器监外围有三层哨,全是赵光义的禁军亲卫。进去过两个人,都没出来。”
“北边呢?”
“辽国那边?”
李玉点头。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连裴执安都还没猜出来的主意。赵匡胤造火器,南唐偏要超前一步。赵匡胤只有两千支火箭,那就让南唐在数量上和质量上全部压过去。可原材料呢?南唐自己的铁矿撑不过半年,火药原料也紧缺。但有个地方不缺这些——辽国。
辽国冶铁业粗陋,但有矿。他们有硝石,有硫磺,有满地的兽油可以提取硫磺替代品。更重要的是,辽国和宋国是死敌。但辽国打仗靠的是骑兵冲锋,不懂火器。如果能给辽国提供旧版火器图纸,换取他们手里的铁料和硝石——那南唐的军备就不用愁了。
不过这张牌现在还不能打。辽国不是傻子,他们拿到图纸后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很大。得等一个合适的切口。
李玉收回思绪。他拿起那截竹筒,对裴执安说:“明天一早让虞素问来见朕。”
裴执安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还有一件事。”李玉把竹筒用黑布重新裹好,放进抽屉最深处,“你继续盯住徐州。不用再派人硬闯,找个牙人,从铁器监买烧过的炭渣和废弃的竹节。他们每天烧那么多东西,总得有废料运出来。”
“查废料?”
“查废料就够了。废渣的种类、颜色、质地,能看出他们用什么配方。废竹节的磨损纹路,能看出他们的工序卡在哪一步。”李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一种被逗着了、又有些不以为然的笑意。“赵匡胤大概觉得,这东西是秘密武器,见不得人。可他不知道,越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越容易在废料里漏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