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赵匡胤的“新武器”

一道灰影从房梁上翻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是裴执安留下的暗卫,一个瘦高黑脸、左眼眉骨上有道旧疤的汉子。他平时从不吭声,连周女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刚才听到的,报给姐夫。快。”

暗卫点了下头,从后院矮墙翻出去,转眼不见。

与此同时,濠州前线。

曹彬的旗号在寅时从东边地平线上升起来。数百面旌旗在黎明天光里招展,马蹄声闷雷般滚过旷野。宋国前锋部队推进到乌江南岸的苇子洼。

苇子洼是乌江南岸一片低洼的沼泽地形,三里宽、半里深,春汛时被水冲出一片水坑和芦苇荡,秋天苇子枯了,满眼黄白晃荡。曹彬选了这里渡河,是因为这一段的河道被泥沙淤成浅滩,人马都能涉过去。

他派前哨三百人牵绳索下水,在浅滩两端拉好横索,又下令弓弩手在岸边列阵警戒。三百名骑兵第一批下水,马蹄踏碎薄冰,泥浆溅得旗面花花点点。

一切都在裴执安的望远镜里看着。

他趴伏在南岸三里外一处黄土坡上,身上裹着灰布伪装,右手边趴着石敢当。石敢当满脸胡茬,左颊旧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紫色。他两只眼瞪得铜铃样大,看着宋军涉水而过,牙帮子咬得咯吱响。

“一千。”他小声说,“一千人入水了。”

裴执安没说话。他把左手抬起来,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作了个手势。树后藏着一排八门轻炮,炮口用芦苇捆扎遮掩着。炮手们看见裴执安的手势,拧熄捻绳上冒着的烟头,把炮管压低半寸。

曹彬的旗号又近了。涉水的宋军在浅滩上拉出五条长长的纵队,马蹄陷进泥里,速度比预料中慢了近半个时辰。这正是裴执安要等的。

太阳出来。曹彬终于上了岸。

他的经验没有察觉任何诡异——岸边芦苇静着,风吹过苇荡传出沙沙声响,偶有几只水鸟惊起。但这是任何一片苇子洼在天亮的表现。

他把前军分作两翼向西展开,命令后队压住浅滩,中间列成冲锋阵型。然后他提起马鞭,指着南岸远处那座隐约的城墙轮廓。

“濠州已在眼前。今晚——”

话断了。

黄土坡上的把手拉下。

八门轻炮同时吐出火光。炮弹擦着苇梢飞过去,第一批落弹砸在浅滩上,炸起漫天泥浆。浅滩上宋军后队瞬间崩溃,横索被炸断,岸上的弓弩手被气浪掀翻了阵型,箭枝还没射出就撒了一地。

裴执安向左挥手。左翼的伏兵从黄土坡后推出一排连弩车。六十架连弩车,每架装箭十支,弩机拉满后释放,箭矢像一堵黑墙撞进曹彬已经混乱的左翼。

石敢当跳起来,拖刀冲下坡。

他不喊杀。他把刀插进泥里暂时没用,提起一把冲阵锤,整个人在泥浆里抡锤子砸向马腿。锤头撞上马腿骨节,马嘶叫一声倒栽进泥里,把背上的宋军骑兵整个甩出去。

“上岸就是死!”石敢当吼出来的时候声如洪钟,“一个都甭想跑!”

曹彬被亲兵拽上马背,往芦苇荡里钻。他在马背上扭头看了一眼——水面已被尸体和碎木屑覆盖,红色正顺着水流往乌江下游拖成一条长长的血带。

又一道火光。裴执安派出一队轻骑,带十组改良后的新式火箭扣在弩车上。火箭离弦时发出尖锐的风声,在薄明的天空中划出十道火红的弧线,落在浅滩对岸曹彬的援军头上。

草烧起来。火墙在浅滩两端蔓延,隔着浓烟,北岸宋军再不敢涉水。

曹彬躲在芦苇荡里喘粗气。他扯开衣领灌了几口泥水下去,脑袋里像浆糊一样转不动。他接到的军报说濠州南唐守军只有三千老弱,可刚那阵箭阵和炮火,分明是一个满编的伏击圈。他上当了。

入夜之前,战报送抵金陵。

送信的是濠州驿站的驿卒,跑死一匹马,连滚带爬冲进澄心堂时靴子只剩下一只。他把裴执安用油纸裹着的原件双手递上。李玉展开信,看完,没急着笑。

他把信放在一边,又把地图核对了一遍。宋军前锋入伏圈后,曹彬被围在泥沼里无路可退,残部不到三百人躲在芦苇里挨冻。濠州外围缺口已经封死,剩下的就是关门打狗。

他把这口气沉沉压进胸膛,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张伟道:“濠州赢了。现在发八百里加急,告诉周砚舟——粮草不必再等十二天,濠州之围已解。”

可是他没有松那口气的感觉。

他清楚得很,赵匡胤派曹彬打濠州,是为了牵住南唐主力,为卢多逊拆散吴越盟约提供时间。而派卢多逊,是为了撕开南唐的东线防御。而东线防御一旦被撕开,赵匡胤真正的杀手锏才会出动——那几千支备好的火箭,就该往南唐头上招呼了。

小主,

曹彬只是棋子,濠州只是掩护。赵匡胤真正的杀招藏在那截烧焦的竹筒里。

接下来的三天,澄心堂昼夜灯火不灭。虞素问把科学院里所有在做的项目全部暂停,集中了十七名手艺最好的老匠工,关起门来死磕新版火箭。

他们把第八版火药重新筛了两遍,用网眼细密的铜筛子筛出均匀如面粉的火药。火药压进竹筒后,外面裹一层浸过桐油的牛皮纸,再用铜箍把牛皮纸紧紧箍在竹筒外面。竹筒的尾孔改在正中心,开完后用细钻磨平内壁,保证推力方向不偏。最费功夫的是旋风箭头。

虞素问照着李玉画的那张草稿,用硬木削出十六种不同角度的分流槽,然后一个一个拿实物去试——试时把箭头装在新式火箭前端,点燃后测量落地点的散布圆。第一天傍晚,截取数据:射程两百步,散布圆三丈半。这是分流槽角度太浅,箭头自转不够快。虞素问连夜用热铁把槽口打深半寸,在槽口后缘加了一条不足指宽的导风翼。

第二天再试。散布圆压到一丈七八。她咬咬牙,决定再加一层导风翼。

第三天的黄昏,最后一支雪白的信号弹冲起。虞素问趴在记录板前,手里拿着一张刚撕下的麻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斜斜写着几个数字:

「射程二百二十步。落弹散布,圆径一丈一尺。穿甲——铁箭头贯穿三层熟牛皮,一板一寸厚硬木。」

李玉接到试射数据时,正在澄心堂里批阅周砚舟发回的粮草交割公文。他把公文推给虞清商接笔,快步走到宫城西北角那块临时辟出的试射场。射场上全是硝烟的焦味,地上铺着被推倒的旧宫墙砌成的半截砖墙当作标靶。牛皮裹着铁板钉在墙上,箭矢贯穿出来的破口边缘黑焦黑焦的。

虞素问的头发被火星子燎掉一缕,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指着铁箭头把板子抬起来,给李玉看木板背面的贯穿孔。

“陛下,成了。”

李玉伸手摸了摸贯穿孔的边缘。铁箭头还钉在木板里,尾部尾翼烧得只剩小半截。他说:“从现在起,科学院所有的箭矢工坊全部转为生产新式火箭。第一批先造五千支,十天内交付石敢当水师。”

“铁料不够。”虞清商插进来,她从袖子里抽出刚才算的一页纸,“造五千支铁头火箭,箭头用铁需要三万斤。南唐现在的存铁只有——”

“还差一万八千斤。”李玉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把纸放回她手里,“朕前天夜里派沈万斛去了明州。高丽那边有一批铁砂船已在海上,十天内到码头。你让科学院备好人手,铁砂一到直接运进铁坊,不入国库,不经市舶司。”

虞清商眉锋压了一下,没吭声。

“还有。”李玉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上次让你派人去辽国,这个人选,朕已经定了。”

他把信展开。信是用契丹文写的,翻过来背面另附一张地图,图上画着一条从云州出发、绕开宋国边军的秘密山路。信里提到一种交换——南唐提供旧版火器图纸,辽国提供铁料和硝石。信末的落款不是李玉的名字,而是一个辽人耳熟能详的契丹语代号。

“这封信不能走驿路,得让人亲自送。”李玉看着虞清商,“挑一个会说契丹话、能骑马、脑子快的人。”

“臣手里有一个人。原先在幽州做过马贩子的,会说契丹话,跟契丹人打过架,也做过生意。”虞清商顿了顿,“他欠臣一条命。”

“就他。今晚出发,绕道走云州。”

虞清商抱拳,转身出去。

李玉走回澄心堂。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晨光把他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道。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烧焦的竹筒——那东西还搁在案头,像个不起眼的灰疙瘩。

赵匡胤用两千支竹筒子把他从床上惊起来三次。他用了三天,把这个“新式武器”的肚皮翻了个底朝天。

他掏出笔,在信纸右侧另起一行。这封信将以“商贾惯例”的语气,明早经汉阳发出,七天之后送进汴梁,搁在赵匡胤的御案上。信上只写了三十九个字:

「闻太尉亦制竹器。不若与朕竞速。战阵相见时,看谁先被火烧了须。」

落款: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