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当在敦煌城楼站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月色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风沙在城下的戈壁上打着旋儿,看着自己麾下的将士一拨拨开出城门,向西而去。三万精锐禁军,携带着虞素问新调来的火炮,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像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着没入西边的地平线。
副将董成从城楼下上来,靴子踩在砖阶上,声音急促。
“将军,前锋已到瓜州,预计明日午时抵达龟兹外围。”
石敢当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西方。
西域的夜空比其他地方干净得多,星星一颗一颗挂在那里,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前几天清理战场时留下的。
石敢当深吸了一口气。
“龟兹那边呢?”
“回将军,暗卫最新消息,龟兹城内集结了约四万人马——回鹘可汗次子的大军,还有从疏勒、喀什收拢的残兵。粮草大约可供十日。”
“十日……”石敢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老将常见的沉稳刚毅,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进包围圈时才会有的神色。“够了。”
他在城楼上转过身来,看向董成。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拔营。本将亲自带队,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龟兹城外。”
董成愣了一下:“将军,您亲自去?”
“嗯。”
“可是——陛下那边的旨意,是让您坐镇敦煌,前方自有偏将——”
“陛下说的是‘把这一仗打赢’。”石敢当打断了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说本将一定要坐在城楼上看。你自己想想,若是本将不去,那帮小崽子们能有多大出息?”
董成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认识石敢当已经十几年了,知道这位老将的心思。当年在长江上跟宋军周旋的时候,石敢当亲自操舵冲锋,袍子被箭射穿了七八个洞,愣是没退一步。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些,底子还在。不过这几年跟着陛下学了新战法,性子居然也跟着变了——以前冲起来不要命,现在反倒知道留后手了。
“末将明白了。”
“去吧。”
董成转身下楼,石敢当又重新望向西方。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那是黎明将到的信号。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回鹘可汗的次子……”他低声自语,“听说才二十一岁。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
“可惜,你选错了对手。”
一个时辰后,敦煌城外的大军全部集结完毕。
石敢当骑在马上,身披铁甲,头戴红缨盔,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石”字帅旗。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环顾四周,三千骑兵在前,两万步兵居中,另外七千携火炮的工兵在后。
这支军队,跟几年前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士兵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有刀枪,还有火铳;沉重的弩车被换成了更轻便的火炮,由骡马拉着,走在队伍里。
石敢当看着那些铁管子,心里头的感觉很复杂。几年前,他还对这帮“奇技淫巧”嗤之以鼻,觉得打仗靠的是血性,不是铁匠铺的活儿。但草原那一仗打完以后,他的想法变了。
那天铁木尔的骑兵被炸开的时候,他就站在山坡上。
一个冲锋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壮汉,眨眼之间就被轰成了一团血雾。
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虞素问,让她配十门新炮,越快越好。
现在那十门炮就列在队伍里,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石敢当勒住马,深吸一口气。
“出发。”
大军缓缓起步,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种沉闷的轰鸣,在戈壁滩上回荡。
阳光从东边升起,把整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朝着西方缓缓爬行。
一路无话。
大军行进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龟兹城外。
石敢当骑马爬上附近的一座小丘,举起望远镜朝城中看去。龟兹城的城墙不算高,大约三丈出头,但经过这几天西域联军的加急加固,城墙上堆满了滚石檑木,还架起了几架木制的投石器。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盔甲破旧,神色紧张,显然士气不高。
城门外挖了一道壕沟,深浅大约六七尺,上面铺着木板,算是个临时防御措施。
石敢当放下望远镜,笑了一下。
“就这?”
董成在旁边说:“将军,攻城的话,末将建议绕过去,东边城墙矮一些,火炮——”
“不绕。”石敢当打断他。
“啊?”
“本将就是要正面打。”石敢当说着,策马下了小丘,“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埋锅造饭,让将士们吃饱喝足。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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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当夜,南唐大军在龟兹城外三里处扎营。
营帐一片连着一片,篝火烧得噼啪作响。远处龟兹城头也是灯火通明,显然城内的守军也睡不着,紧张地观察着城外动静。
石敢当坐在自己的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直线——从营帐到龟兹东门。
画完,他抬起头。
“传令炮兵,今夜把十门炮拉到城东小丘上,架好。”
“是。”
“让他们把弹药备足。明日一早,听我号令,先轰他娘的一轮。”
暗卫自阴影中显出身影,抱拳领命而去。
石敢当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咔作响。他站起来,走出营帐,抬头看着西域的夜空。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远处龟兹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苍白的眼睛,盯着这边的动静。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家,在长江边上。
那里的夜空没有这么干净,总有一层水汽,星星像隔着纱布似的。
那时候他还在江上讨生活,撑一叶小船,往来运送货物。偶尔碰上江匪,就要拼一场命。
那次自己差点就栽了,对方人多,他一个人,打得刀都卷了刃。
后来他赢了,拖着浑身是血的身子爬回船上,一边喘气,一边看着江面上浮起的月亮,心里想着——这辈子,总不能一直这样活。
后来参了军,一步一步爬上来。
再后来,遇到了陛下。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天命什么注定,但他信一件事——跟对了人,一辈子就不算白活。
石敢当回到营帐,熄了灯。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翌日。
天还没全亮,城外就响起了号角声。
低沉而悠长的号音,像撕破黎明的一道口子,把整片戈壁都震得嗡嗡作响。
龟兹城头的守军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喊“南唐军攻城了!”,有人急急忙忙往城墙上搬滚石,还有人直接吓尿了裤子——那帮西域诸国的残兵败将,大多经历过被南唐禁军追着打的狼狈,听到号角声,腿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