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背脊蹿上一股寒意。仗还没打,名字先取好了。说明对方已经准备了很久,久到连仗打完了怎么论功行赏、怎么写入史书,都想好了。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这是一场被写进日程表里的收割。而南唐,就是那个被列在收割清单上的名字。
小主,
李玉把绢纸放回案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朕之前以为,大食派使者来金陵求和,是补给线太长,是想试探南唐虚实,是缓兵之计。”他开口,“现在看来,朕还是把他们的胃口想小了点。”
他抬起头。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也不是来求和的。他们是来争取时间的。”
“陛下……”张伟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我们……”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案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火苗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将熄未熄,像这个国家此刻的处境——看起来还亮着,但风一吹,就可能灭。
窗外终于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越过远处的屋檐,斜斜地照进御书房,在案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影。那道光正好落在舆图上,沿着南唐的疆域轮廓,慢慢往西延伸,像是给那条看不见的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李玉眯了眯眼睛。
“传令下去。”他说。
张伟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让禁军……准备进攻。”
那四个字从李玉嘴里说出来,不带着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吩咐人沏一壶茶。但张伟知道,这话有多重。重到这一句话说出口,南唐与西方大食帝国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将士、那些还在秦淮河上划船的船夫、那些还在酒肆里猜拳的百姓,都还不知道,这个清晨已经不一样了。从这一句话开始,整个国家的命运,被推进了另一条轨道。
“朕要让他们知道。”李玉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回响,“谁才是天下霸主。”
张伟低头:“臣……领旨。”他没有多问,没有多嘴,转身快步出了御书房。脚步声在长长的廊道里越来越远,直到被晨风吞没。
李玉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一下,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缓缓散开。他望着那缕青烟,沉默了一会儿。那烟在光里旋转着上升,像某种无形的、不被看见的信使,带着他刚刚做出的决定,升向高空。
然后他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片辽阔的疆域上——大食帝国的版图,横跨了整片中亚,一直延伸到地中海的东岸。那片土地上,有数不清的城市、驿站、千年的文明。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风吹动着窗纸,沙沙作响。他的手搭在舆图边缘,指腹轻轻擦过那片代表大食的空白区域,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估算什么。
半晌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西方大食帝国,你们……等着。”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落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无声无息,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激起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三天里,金陵城的气氛,悄悄地变了。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街市照常营业,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在夜里亮着灯,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依旧在拍醒木,讲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卖烧饼的老汉还是天不亮就出摊,菜市口的大婶还是扯着嗓子和人讨价还价。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还要平静。
但那些真正懂行的人,能感觉到。
城门口盘查的士卒多了,盘问得也更细了——进城的人要报清来历、住址、目的,答不上来的直接扣下。驿站的信使换马更勤了,从原本一天两趟跑成了一天四趟,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得人心里发慌。粮仓周围的守卫增加了,原来的守军数目整整翻了一倍,连仓库后墙那条平时没人走的小巷,都多了两个暗哨。港口里几艘原本停着不动的大船,开始有人日夜看守,船上的水手不再上岸喝酒了,吃住都在船上。
那些不懂的人,只觉得城里好像多了些穿军靴的人,走路更急,说话更短,眼神更沉。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紧绷的感觉像是梅雨天的潮气,不知不觉就渗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