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十,夜。
沧澜江上,慕容家的二十余艘战船在夜色中缓缓靠近黑石堡水域。船型修长,船首尖锐,每艘船两侧各有八支长桨整齐划动,破开水面时几乎无声。船头那面绣着振翅苍鹰的深蓝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堡墙上,火把通明。陆弘凝立垛口后,衣袍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凝视着江面上那片逐渐清晰的船影,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透着凝重。
沈元舟站在他身侧,左肩裹着绷带——那是白天战斗中留下的箭伤。这位老将眉头紧锁,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慕容芷来得真是时候。咱们刚跟韩冲打完,人困马乏,箭矢将尽,她这是要捡现成便宜?”
“未必是捡便宜。”陆弘摇头,声音平稳,“慕容芷没那么短视。她若真想趁虚而入,就该在韩冲攻城最激烈时出现,或者等我们两败俱伤后再来收尾。但她没有——她在等我们打完,等我们胜利,然后才光明正大地现身。这说明,她看到了比眼前利益更大的棋局。”
柳明漪快步走上堡墙,手中拿着刚统计完毕的册子。她眉头微蹙,将册子递给陆弘时,低声补充:“守军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八十七,重伤五十三,轻伤一百二十余人,能战的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弩机损毁十一架,箭矢只剩不到五千支,滚油擂石耗尽。百姓伤亡三十二人,大多是流矢所伤。”
陆弘接过册子,借着火光快速扫视。数字冰冷而残酷,每一笔都代表着生命与鲜血。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重伤员集中救治,用最好的药。轻伤员简单处理后编入预备队,告诉他们,危机尚未解除。百姓方面,让各坊坊正传达命令:紧闭门窗,夜间不得外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观看。”
“那慕容家的船队怎么办?”柳明漪望向江面,担忧之色更浓,“我们没有水军,堡墙临江这一侧防御最弱。如果他们要强行登陆……”
“他们不会登陆。”陆弘语气肯定,目光始终未离江面,“慕容芷是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一个刚击退韩家三千五百人的对手硬碰硬。即使我们伤亡惨重,但士气正旺,又有堡墙可依。强攻之下,她即便能胜,也要付出不小代价——而那样的胜利,对她接下来的布局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来,是来谈判的。”
仿佛为了印证陆弘的判断,慕容家船队在距离黑石堡江岸约一箭之地时,整齐地停下。最大的那艘战船——船身比其他船只大出一半,船楼高三层,船首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缓缓驶到船队最前方。船楼上,三盏红色的灯笼依次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排成一列,格外醒目。
“信号。”沈元舟眯起眼睛,右手从刀柄上移开,“她在等我们回应。”
陆弘略一思索,转头对柳明漪道:“升起两盏绿灯,一盏红灯,按‘迎客’信号序列排列。同时,准备一间干净的议事厅,备茶,但不要备酒。我要见客。”
“你要让她的人上岸?”沈元舟皱眉,不赞同地道,“太危险了。万一这是诈降之计,趁我们开堡门时突袭……”
“若慕容芷要用这种手段,就不会先升信号灯了。”陆弘转身向堡下走去,声音随风传来,“她既然亲自来,又摆出正式交涉的姿态,说明她重视我们——或者至少,重视我们刚刚展现出的实力。这是一次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危机。沈兄,你负责堡防,所有弩机对准江面,但不要显露敌意;柳姐,你负责内务,确保百姓安定,同时准备会谈所需。”
他走下堡墙时,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我们现在是胜利者——即使疲惫,即使伤亡惨重,但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击退了强敌。谈判桌上,气势不能输。”
半个时辰后,黑石堡议事厅。
厅内灯火通明,八盏油灯将每个角落照得清晰可见。为了这次会谈,柳明漪特意命人搬来一张长桌,铺上干净的粗布。桌上摆着六只陶杯,一壶刚泡好的野山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陆弘坐在主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束布带,没有任何饰物。沈元舟和柳明漪分坐左右,两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沈元舟甚至将绷带藏在衣服下,只微微露出边缘。
厅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守门士兵清晰的通报:“慕容将军到——”
门开,三人走进。
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岁,身披深蓝色轻甲,甲片细密如鳞,腰束银带,肩挂暗红披风。她未戴头盔,长发束成高髻,用一根简朴的木簪固定。面容英气,眉如刀裁,眼若寒星,行走间步伐沉稳,甲片碰撞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左侧是个白发老将,脸上布满风霜刻痕,但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扫过厅内时锐利如鹰。右侧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青衫羽扇,神色从容,嘴角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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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寨主,久仰。”慕容芷在长桌对面停下,拱手行礼。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磁性,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内每个人都听清。 18书屋
陆弘起身还礼:“慕容将军远来辛苦。请坐。”
五人落座。慕容芷身后两人站在她椅后,如同雕塑。
“黑石堡一战,以三百守军击退韩冲三千五百人,坚守两天一夜,最后还能主动出击、烧其粮草、乱其军心。”慕容芷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此等战绩,莫说在三江平原,便是放眼天下,也足以名扬。”
“慕容将军过奖。”陆弘平静回应,提起茶壶,为慕容芷斟了一杯茶,“侥幸而已。韩冲轻敌冒进,我军据险死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慕容芷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明人不说暗话。韩冲兵败,伤亡近千,粮草被烧,军心溃散。韩家在三江平原经营二十年的威名,此一战后已折损过半。接下来,该是陆家寨与慕容家争雄了。”
她抬眼看向陆弘,目光如实质般刺来:“我来,是想在战争开始前,亲眼看看未来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是莽夫,是枭雄,是智者,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就这么确定我们会是敌人?”陆弘反问,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慕容芷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三江平原十三县,一百二十余镇,不可能永远四分五裂。或三年,或五载,迟早要统一。不是你,就是我。既然迟早要对上,不如早做了解——了解对手,便是尊重对手。”
沈元舟冷哼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慕容将军倒是直爽。不过你现在就带兵上门,船队直逼我堡墙之下,是打算趁我们刚打完仗、精疲力尽,捡个便宜?”
“沈教头误会了。”慕容芷摇头,表情毫无波动,“若我要捡便宜,就该在韩冲攻城最激烈的时候出现,两面夹击;或者等你们彻底耗尽箭矢滚石,堡墙将破未破之际,再来收割。但我没有。我等到战斗结束,等到韩冲退兵,等到你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然后才升起信号灯,请求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