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弘、沈元舟、柳明漪三人:“因为我要的,不是一个虚弱不堪、要靠我施舍才能生存的附庸。我要的,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对手。只有在双方都处于相对完整状态下的对决,胜利才有意义。”
议事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陆弘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慕容将军果然与传闻中一样,是个骄傲的人。”
“骄傲,是因为有骄傲的资本。”慕容芷坦然承认,没有任何谦辞,“我十七岁领兵平定北境诸部叛乱,二十岁让南下的胡马不敢过燕山,二十五岁时,韩冲见我旗号便退避三十里。我有资格骄傲。”
她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陆弘脸上,这次多了几分审视:“但今日见了陆寨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可能不止我一个有资格骄傲的人。能以三百新兵守住黑石堡,能用一支奇兵烧敌粮仓,能在战后第一时间整顿防务、安抚民心——这样的人,也有资格骄傲。”
陆弘不置可否,只是轻轻转动茶杯。
慕容芷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上,这是她进入议事厅后第一个略显正式的动作:“直说吧。我来,是想提一个建议。”
“请讲。”
“韩家经此一败,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这三个月,是三江平原的权力真空期。”慕容芷目光锐利,语速平稳而清晰,“我提议,你我两家暂时休兵。你向南,整合韩家留下的地盘;我向北,巩固我的势力范围。三个月后,我们再堂堂正正一战,决定三江归属。”
陆弘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柳明漪,后者心领神会,适时开口:
“慕容将军的提议听起来公平,但有个实际问题。韩家留下的地盘,多数在我方以南,包括江阳、临川、白石三县;而将军的势力范围,多数在我方以北,涵盖北原、燕山、赤河三县。如果我们各自行动,相当于将军帮我们扫清了北方的潜在威胁,而我们帮将军清理了南方的障碍。六个月后对决时,双方都已经消化了扩张的成果,实力都会大增——这真的公平吗?”
“正是如此。”慕容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柳总管看得透彻。我要的不是一场容易的胜利,而是一场能证明谁才是真正强者的对决。只有双方都在最佳状态下的决战,胜利才有意义。吞并弱者,不过是在数字上增加领地;击败强者,才能真正奠定霸业之基。”
沈元舟再次冷笑,这次声音更大:“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们南下的时候,背后捅刀子?等我们跟韩家残余势力打得难解难分,你突然渡江南下,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慕容芷身后的白发老将闻言,脸色一沉,右手猛地握紧刀柄:“放肆!我家将军言出必行,十年来从未背诺,岂是那种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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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将军息怒。”慕容芷抬手制止,动作不大,但老将立刻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她看向沈元舟,语气平静:“沈教头的担忧我理解。这样如何?我们可以签订一个正式的停战协议,以沧澜江为界,江北归我,江南归你。在协议期内,任何一方不得越过沧澜江半步。如有违背,天下共讨之——我可以请北境三位德高望重的族长作保,你们也可以请南方有信誉的豪商见证。”
陆弘终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的声音清脆。
“协议可以签,”他说,“但内容要改一改。”
“哦?”慕容芷挑眉,“陆寨主有何高见?”
“第一,停战期不是三个月,是六个月。”陆弘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韩家虽败,但根基尚在,江阳城高池深,韩冲手中仍有数千兵马。要完全整合韩家地盘,三个月远远不够。同样的,慕容将军要巩固北方,消化新得领地,也需要时间。仓促开战,对谁都没好处。”
慕容芷沉吟片刻。她身后的文士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微微点头,然后抬眼:“可以。六个月,从今日算起,到十一月二十日止。第二呢?”
“第二,沧澜江为界可以,但要允许双方商队在对方境内通行,关税不得超过货物价值的一成。”陆弘伸出第二根手指,“战争归战争,贸易归贸易。百姓需要生活,商路不能断。三江平原的盐来自海边,铁来自西山,药材来自南岭——这些物资的流通,关乎千万人的生计。我们可以是战场上的对手,但不该是民生上的敌人。”
慕容芷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陆寨主考虑周全。这条我也同意。贸易畅通,物资流通,对你我治下的百姓都有利。还有吗?”
“第三。”陆弘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在停战期间,双方互派观察使,常驻对方主城。观察使有权了解对方的内政、军事情况——当然,机密除外——但不能干涉任何事务。目的不是刺探情报,而是增进了解,避免因误解而擦枪走火。”
这个提议让慕容芷身后的文士都动容了。他羽扇轻摇,忍不住开口:“互派观察使?陆寨主,这……这从未有过先例。两国交兵,不断往来已是极限,常驻使节,这……”
“正因为没有先例,才要开这个先例。”陆弘平静地说,目光却直视慕容芷,“如果我们注定要成为对手,那就应该堂堂正正地竞争。了解对手的制度,学习对手的长处,看清对手的弱点,然后以阳谋对阳谋,以实力对实力。靠阴谋诡计取胜,得到的只是一时之地;靠堂堂正正的对决取胜,得到的才是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观察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慑。任何一方想要背约偷袭,都要考虑对方观察使的生死,考虑天下人的眼光。这比任何誓言都更有约束力。”
慕容芷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如镜。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沈元舟的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柳明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慕容芷身后的老将和文士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决定。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清晰。
终于,慕容芷抬起头。油灯的光芒照进她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赏,有警惕,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陆弘,”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能一眼看透利益所在;有时候又像个理想主义的书生,谈论着天下人都觉得可笑的正道;有时候,你又像个老谋深算的政客,走一步看十步。”
她站起身,这个动作让沈元舟瞬间绷紧了身体。但慕容芷只是向陆弘伸出手——那是很正式的动作,手掌摊开,五指并拢。
“你提出的这三条,我全部接受。”她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六个月后,十一月二十日,沧澜江畔,我们决一胜负。胜者,得三江;败者,退避千里。”